楊樂樂比平時的生物鐘早醒了一個小時。
六點整,他出現在了何慰慰家樓下。
何慰慰出來跑步的時候,差點以為見鬼了。
「你別告訴我你在復興公園喝酒喝到現在。」
「沒有。」
「你家又漏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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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我來跟你一起跑步。」
何慰慰一巴掌猛力拍在楊樂樂後背上。
他吃痛,「你神經病啊!」
「我看看你是不是被奪舍了。」
「你現在看到了。」
「你從浦東跑到浦西來找我跑步?」
「有問題嗎?」
「廢話!你什麼時候開始跑步了?」
「現在。」
何慰慰懶得理他了,自顧跑起來。
楊樂樂這輩子也沒認真跑過十公里,跟上何慰慰的配速,心率早爆了。跑到打浦橋日月光這邊,他徹底投降了,兩隻手撐著膝蓋,彎著腰大口喘氣。
「你到底找我幹嘛?何必這麼自虐?姐姐都有點於心不忍了。」
「我……」
「要說什麼,趕緊趁現在,姐姐現在多巴胺內啡肽滿格,怎麼對你都能仁慈一點。「
「我……我就想問問,陳玥……」
「陳玥?陳玥不可能喜歡你的。」
「為什麼啊?」
「她喜歡話少的人。」
「為什麼啊?」
「話多的人,她覺得智商低。」
「我話很多嗎?」
何慰慰震驚了,破了音,「大哥,對自己沒點數的嘛?」
「她沒跟你提過我?」
「她沒事提你幹嘛?」
說完,何慰慰到底是對楊樂樂一副世界末日的樣子於心不忍了,猛拍他一下。
「那個,日月光有白玉蘭,請你吃大燒麥,別這麼喪唧唧的了,像一個還沒戀愛就已經開始失戀的人。」
「她平時會微信聊天嗎?」
「不會。」
「她昨天給我發了四條消息。」
「多少?」
「四條。」
「她主動的?」
「算吧。」
「你算的?那不算。」
「這麼早白玉蘭就開門了?」
「沒有。要到九點半才開門。」
「那你說什麼要請我吃大燒麥?」
「給你點念想。順便告訴你,九點半之前不適合你跨越黃浦江,來找我發神經。」
「噗……」
除了這一聲泄氣的「噗」,他竟然沒有再說一句怪話。
何慰慰把楊樂樂罵回去後的第七天,凌晨一點四十七分,手機在床頭亮起來。她從深睡眠里驚醒,閉著眼摸到手機。
Joyce:問你個問題
Joyce:一個完全沒有醫學背景的人
Joyce:為什麼會知道MFR和FDM的區別?
Joyce:你睡死了?
Joyce:算了
Joyce:不用理我了
Joyce:【晚安】
何慰慰的困意瞬間沒了。
歪歪頭:你在研究男人?
Joyce:我在問專業問題
歪歪頭:【騙誰呢】
歪歪頭:你上次半夜問我專業問題
歪歪頭:還是你在斯坦福
歪歪頭:然後三個禮拜後你跟我說你crush你師兄
Joyce:沒有關係
歪歪頭:有關係
Joyce:不回答就算了
歪歪頭:【舉白旗】
歪歪頭:我認真回答
Joyce:認真點
歪歪頭:正常人不知道。
歪歪頭:知道的人要麼學過
歪歪頭:要麼為了某個人學過
Joyce:他不像學過
歪歪頭:那就是後者
Joyce:為什麼?
歪歪頭:因為正常人不會閒著沒事研究筋膜流派
歪歪頭:這玩意兒又不能拿來吹牛
歪歪頭:懂的人少
歪歪頭:聽得懂的人更少
Joyce:他不像專門學過
歪歪頭:那大概率是後者
歪歪頭:除非腦子有病
Joyce:他確實有點
歪歪頭:他是誰
歪歪頭:【求知慾旺盛】
Joyce:睡了
何慰慰直接電話過去,一聲咆哮:「你睡得著嗎你睡?」
「我努力。」
「你大半夜把我弄醒,就為了問一個男人為什麼知道筋膜流派?」
「我是在討論知識結構。」
「放屁。」
「真的。」
「那你繼續。」
陳玥沉默兩秒,「我就是有點好奇。」
「好奇什麼?」
「我也認識很多聰明人,也認識很多投資人,但絕大部分人的知識結構是垂直的。知道自己該知道的,不知道自己不需要知道的。」
「你知道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你還是去睡吧。」
「但他不是。金融知道一點,運動知道一點,機器人知道一點,神經科學知道一點,康復知道一點,網球知道一點,什麼都知道一點。」
何慰慰故意說反話,「都知道一點,等於跟什麼都不知道沒差。」
「那不是。」
何慰慰已經笑了,她這位認識了十幾年的大閨蜜,還不知道自己都下意識維護起人家來了。
她再拱火:「幹嘛?還百度百科了?」
「不是。是真的看過,想過,問過。我就是覺得這種人很煩,因為你永遠不知道他下一句話會從哪個領域鑽出來。」
「煩?怎麼煩了?展開說說?」
「上次聊疼痛神經科學,下一句忽然開始講貝葉斯概率。聊網球聊到一半又開始講機器人傳感器。邏輯還都是通的。」
「特別煩,巨煩,超級無敵煩。」
「嗯。你也覺得?」
「你誇人的時候能不能不要像在寫你那些病歷?」
「我夸誰了?」
「他啊!」
「沒有。」
「有。」
「沒有。」
「有。」
「幼稚。」
「急了。」
「我是在觀察樣本。」
「你知道戀愛腦最經典的症狀是什麼嗎?」
「什麼?」
「把喜歡說成研究。」
「楊樂樂為什麼連《Explain Pain》都看過?」
徹底安靜了。
一秒。
兩秒。
三秒。
「楊樂樂?!」
何慰慰用慘叫打破了沉默,陳玥哪怕把手機拿遠了半個手臂那麼長,還是覺得鼓膜要被震穿。
「嗚呼哀哉,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啥意思?」
「讓你大半夜說了半天的『他』,居然是楊樂樂那個孽障。我以後沒辦法直視他了。」
「楊樂樂為什麼懂筋膜刀?」
「因為他有病。」
「什麼病?」
「孔雀開屏綜合徵伴發信息焦慮性強迫症。」
「你現編的?」
「還用我編?」何慰慰冷哼一聲,「你如果跟他說你喜歡造火箭,他能連夜去把SpaceX的圖紙背下來,第二天端著咖啡跟你聊推進劑燃燒效率和回收成本模型。」
「他是不是對所有人都這樣?」
「哪樣?」
「話多。」陳玥想了想,她覺得她需要找一個貶義詞來中和自己心裡那種奇怪的毛躁感,「煩。」
電話那頭安靜了。
一安靜,陳玥倒有點不淡定了,因為通常情況下,如果她罵一個人,何慰慰的正常操作是立刻提供兩倍的火力,無腦支援。
但今天居然沒有。
陳玥沒憋住,「怎麼不說話?」
「我在想怎麼回答你這個'煩'字。」何慰慰嘆了口氣。「那個孽障吧……怎麼說呢。他確實嘴碎,什麼都懂一點,總想給所有人解決問題。他看到流浪狗,都恨不得給人家做個職業規劃、順便找個A輪融資。」
沒來由,陳玥腦子裡閃過跨年夜暴雪裡,那個蹲在路邊餵流浪狗開罐頭的、人畜兩界通吃的社交恐怖分子。
「他屬於世界末日來了,別人搶物資,他先開Excel的人。」
「嗯。」
何慰慰話鋒一轉,「你知道那幾天,那個傻子什麼狀態嗎?」
「哪幾天?」
「你們第一次喝咖啡之後,聽說你還親自送人回了家。」
陳玥認真調取時間線,「哦,那個禮拜……我在研究一個ACL術後病例,還有個七歲小孩扁平足,挺忙的,沒注意。」
何慰慰發出一聲絕望的長嘆,「有時候我真想把你腦子拆開看看,看看裡面到底有沒有一點屬於人類的情感神經元。」
「腦子裡沒有情感神經元這種結構。」
「你知道我什麼意思。」
「你也知道我本來就是一台靠ATP驅動的理療機器。所以,他幹嘛了?」
「算了,我閉麥。這事不能從我嘴裡說出來。拜了BB。」
電話被乾脆利落地掛斷,陳玥看著結束通話的界面,卻點開了楊樂樂的微信頭像。
朋友圈,三天可見。
最新一條更新是兩天前,轉發了一篇《2025醫療器械出海的破局點與合規風險》,配文:政策紅利期結束,拿證能力讓位於真實臨床價值。下周二的投委會有的吵了。
純工作內容,標準投資人,標準工作狂。
她順手點了個贊。
屏幕頂部幾乎無縫跳出一條新消息。
楊樂樂:還沒睡?
陳玥看了一眼時間:02:11。
陳玥:嗯
楊樂樂:正好
楊樂樂:剛看到一篇關於ACL術後神經肌肉控制重建的綜述
楊樂樂:感覺你會感興趣。
楊樂樂:【論文連結】
二十七頁的論文,發表日期:一天前。
凌晨兩點十一分?陸家嘴金融狗?以及,「正好」?
陳玥退回到了微信界面。
陳玥:你怎麼也沒睡?
楊樂樂:在看材料
陳玥:凌晨兩點?
楊樂樂:金融狗沒有人權
楊樂樂:【薪貧氣和】
楊樂樂:你呢?
陳玥:也沒有
陳玥:【薪貧氣和】
楊樂樂看著這個對話框裡,陳玥這裡第一次出來的表情包,還是一鍵轉發他的,忍不住笑出了聲。
楊樂樂:那就公平了
陳玥:論文有點催眠,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