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玥剛洗完澡,頭髮半干,穿著長袖T恤和運動短褲,盤腿坐在客廳地毯上。
iPad上是第二天的患者資料:ACL重建術後第八周,髕股疼痛綜合徵,青少年脊柱側彎。她一份一份往下看,一邊看,一邊在旁邊寫備註。
「深蹲角度增加到70°。」
「減少跳躍訓練。」
「家長焦慮程度高於患者本人。」
寫到最後一條,她跟著又補了一句:「先治家長。」
補完,自己都覺得有點好笑。
手機亮了一下。
楊樂樂:骨頭小姐那個臀肌失活的視頻講得真好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天天看小說解悶好,𝗍𝗍𝗄.𝗍𝗐超順暢 】
陳玥:嗯。
她放下手機,繼續看iPad,工作。
三分鐘後,又亮。
楊樂樂:我發現很多投資人也臀肌失活
楊樂樂:久坐
楊樂樂:可能整個一級市場都需要激活訓練
陳玥:可以
陳玥:按企業服務收費
消息發出去,她根本沒意識到自己開了個玩笑,因為下一秒,她已經重新回到患者資料里。
另一邊,楊樂樂盯著那兩句話,笑了快一分鐘。笑到最後,還截了個圖。
接下來的一周,他們的聊天開始脫離最初那個「行業訪談」。
楊樂樂:【運動康復機器人.pdf】
第二天下午,陳玥發回去一個文件。
陳玥:【幾個問題.doc】
楊樂樂發的是他在投的一個運動康復機器人項目的技術方案,問陳玥的專業意見。陳玥花了一個晚上讀完,給他回了個三千多字的word文檔,從力學邏輯到用戶依從性,從傳感器誤差到真實康復場景,全部拆了一遍。
楊樂樂把文檔轉給項目CTO,CTO的回覆是:「這個人是誰?你從哪裡找的?給多少錢能挖過來?」
楊樂樂當然沒告訴CTO這是何方神聖,他只是把CTO的反饋截圖發給了陳玥。
楊樂樂:專業認可。高級別【贊】
陳玥:我不接受挖角
陳玥:我有自己的工作
楊樂樂:我知道。所以我沒給他你的聯繫方式
楊樂樂:但他的原話確實值得轉發給你
楊樂樂:【情難自已】
楊樂樂都沒意識到,自己開始發表情包了。
陳玥:。
楊樂樂盯著那個句號,自動翻譯:句號,大概率等於收到。有點開心,但不會承認。
第二天早上六點,楊樂樂自然醒。第一件事,摸手機。沒有新消息,合理,但還是有點失望。
他放下手機,去刷牙。電動牙刷震到第三個三十秒的時候,又把手機拿起來看了一眼。
除了多了一條快遞信息,什麼都沒有。
陳玥八點四十已經在治療室了。
今天第一個患者是位七十歲的退休教師,她在教她練單腿站立。
「不要怕,身體比你想像得聰明,它知道怎麼平衡。」
白髮阿姨試了幾次,成功站穩,激動得聲音都抖了,「剛才有沒有三秒鐘?」
「不止,最少有七秒!」
「我太厲害了,小陳醫生你太厲害了。」
陳玥笑了一下,「那我們試試更厲害的?」
上午十點,青少年脊柱側彎。
中午十二點,術後康復。
下午三點,滑雪愛好者。
晚上六點,網球運動員。
她一天說得最多的話是:「再來一次」,「別著急」,「很好」,「繼續」。
有時候患者恢復得超預期,她會開心五分鐘,然後繼續叫下一位,她完全不知道和她隔著一條黃浦江,有個投資人因為沒收到微信而失落了一整天。
幾天後,投委會。
項目方正在講商業模式,謝朗忽然探頭,「你寫什麼呢?」
楊樂樂「啪」地把本子合上,「行業研究,還能是什麼?」
「你最好是。」
「你除了這句不會別的?」
謝朗伸手把本子抽過去,掃了一眼。
「身體主權、治療關係、退役運動員、dirty、哈雷、耳機……」他越看眉頭挑得越高,「你準備挪坑?」
「什麼意思?」
「運動康復我能理解,算賽道研究。」謝朗指著後面幾項,「但後面這些是什麼?咖啡消費升級?新能源兩輪出行?智能穿戴設備?還是用戶畫像案例庫?」
楊樂樂翻個白眼,故意不好好說話,「Surprise!」
「別給我驚嚇。我問個專業問題。」
「能不問嗎?」
謝朗無視,「一個項目什麼時候最危險?」
「創始人開始相信自己的時候。」
「錯。」謝朗把本子翻過來,懟楊樂樂臉上,「是投資經理開始記錄非財務信息的時候。」
楊樂樂合上本子,「能不能專心開會?」
會是專心開了,只是順便又給陳玥發了個微信。
陳玥正在跟一個八歲游泳小將鬥智鬥勇。
平板支撐做到一半,小孩姐直接躺平裝死。
陳玥撓她痒痒肉。
「我今天不想練了。」
「為什麼?」
「因為我覺得人生沒有意義。」
「八歲的人生應該有什麼意義?」
「動畫片都更新完了。」
「那確實挺嚴重。」
小孩姐爬起來繼續練,練到一半撓陳玥痒痒。
「報復我?」
「嗯。」
「膽子挺大。」
「因為你不會開除我。」
「有道理!」
陳玥把這件事記進了備忘錄,準備下次講給何慰慰聽。
手機還沒放下,楊樂樂的微信又如期而至。
楊樂樂:你是左撇子,右手握拍,還是左手?
楊樂樂:忽然想到
楊樂樂:純好奇
陳玥:右手
楊樂樂:如果左手,會不會更厲害?
陳玥:不知道
楊樂樂:為什麼?
楊樂樂:純好奇
陳玥:因為我的偶像是納達爾
楊樂樂百度了一下納達爾,納達爾是左手握拍,但日常生活中他是個不折不扣的右撇子。
楊樂樂:你學偶像自虐,還是因為自虐才找他做偶像?
陳玥:因果互聯
楊樂樂:【服氣拍地】
就是這樣,他們討論起了網球。
不知不覺,到了晚上十點,討論起了疼痛神經科學。
又不知不覺,就凌晨一點了,他們還在討論《黑鏡》。
兩個人都沒覺得事情開始變得離譜,他們只是很正常的在聊天。朋友聊天,成年人聊天,很正常。但如果把聊天記錄列印出來,任何一個第三方都會得出同一個結論:這絕對不正常。
謝朗就是最先發現異常的那第三個人。
他發現楊樂樂最近回工作消息變慢了,這件事在楊樂樂就很嚴重。因為全公司甚至全行業都知道,楊樂樂回消息的速度堪比AI客服。
下班,電梯裡,謝朗問楊樂樂:「你最近是不是又在禍害妹子了?」
「沒有。我哪有空?」
「你忙什麼呢?」
「行業研究。」
「你做行業研究的時候會笑成個花痴?我腦子沒你好使,但也不至於相信你會這麼熱愛工作。」
「啥意思?」
謝朗甩了下手機,「你自己看。」
楊樂樂和謝朗的微信對話框裡,多了一張楊樂樂在茶水間對著手機笑的偷拍照。
「你頭號粉絲髮給我的,說你肯定有情況。」
「我沒……」
謝朗直接打斷,「你記商業模式,我不管。你記競爭格局,我也不管。你現在開始記dirty、哈雷和耳機。下一步是什麼?洗髮水品牌?外賣口味?寵物名字?」
「你想像力挺豐富。」
「一點不豐富,我就是認識你太久了。我不是八卦,我是風控。」
「哪門子的風控?」
「提前識別投資經理重大非理性行為風險。明天記得提醒我。」
「什麼?」
「我要去問問合規,投資經理如果開始研究耳機和哈雷,算不算偏離崗位職責。」
「你有病啊!」
「如果算的話,我好提前給LP寫解釋材料。」
電梯到了一層,謝朗先走了。
楊樂樂盯著那張照片,想起自己這些年給自己定下的一條原則:不要對「上頭」這件事產生信仰。
過去那幾段戀愛,後來被傳成渣男故事,不完全冤枉,也不完全公平。
開始都是真的,會興致勃勃,會記住對方隨口說過的話,會凌晨三點還在聊天,會認真規劃下一次見面。
問題在於,他的大腦對人的學習速度太快。很多人認識三個月才能知道的事,他兩周就能看明白。
有的人越了解越有意思,而有的人,了解到百分之七十的時候,剩下百分之三十已經能夠預測。
不是不喜歡,就是沒那麼想知道了。
可這種區別,說出來跟放屁一樣。
在別人眼裡,就是昨天還一起看電影吃飯,今天斷崖式進入已讀不回預備役。
次數多了,他的名聲也就穩定下來。
渣男。
關係體驗派。
戀愛版產品經理。
只想體驗Demo,不想長期部署。
他一向懶得辯解,因為結果看起來確實差不多。
後來他學聰明了,對任何讓自己明顯上頭的人,都先保持距離。至少別太快,至少別把腦子丟了,至少別像個二十歲大學生。
結果現在,他看了眼手機,照片上的他,還不如個二十歲的大學生。
他又開始了?
要命的是,這個新的循環里,還夾著一個何慰慰。
如果何慰慰知道這件事,第一反應大概率不是祝福,而是舉著網球拍橫跨黃浦江,把他拍死在陸家嘴天橋。
「死渣男,你最好不是三分鐘熱度。」
「孽障,你最好想清楚。」
「逆子,你敢渣我玥玥大寶貝,我第一個弄死你。」
楊樂樂走到車前,在車窗玻璃上,看到自己心虛的臉。
人生活到第二十六年,他第一次這麼不相信自己。
他坐上車,對著儀表台上的小黑球:「那個誰。」
Nomi立刻應聲:「在呢。」
「問你個事。」
「請講。」
「怎麼判斷自己是真的喜歡一個人,還是階段性上頭?」
停頓一秒,他又補充:「翻譯成投資語言就是:這是長期價值投資,還是情緒驅動的追漲殺跌?是短期的FOMO(錯失恐懼症)?」
然後他被自己氣笑了,管理二十億基金的時候,他可從來沒這麼謹慎過。
Nomi開始檢索,「正在為您搜索相關內容。」
「根據網際網路公開信息,階段性上頭通常伴隨頻繁查看手機、過度關注對方動態、反覆解讀聊天記錄、睡眠質量下降。」
楊樂樂面無表情,「下一條。」
「根據網際網路公開信息,喜歡一個人的典型表現包括:期待收到消息、願意分享日常、認為對方說的話很有道理。」
「下一條。」
「根據網際網路公開信息,當事人通常會否認自己喜歡對方。」
「夠了。」
「好的。」
車裡安靜了三秒。
Nomi忽然又亮起來。
「需要為您播放歌曲《當愛已成往事》嗎?」
「我愛還沒開始呢。」
「已取消播放。」
「如果一個項目,盡調越深入,不確定性越高,怎麼辦?」
Nomi秒答:「建議終止投資。」
「原因?」
「風險不可控。」
「回報呢?」
「無法預測。」
楊樂樂笑了,「那完了。」
「為什麼?」
「因為我現在最感興趣的,就是那些沒法預測的部分。」
「正在更新您的風險偏好模型。」
「滾。」
「好的。」
接下來的一整個星期,楊樂樂的狀態是:
她為什麼這麼說?
她那句話什麼意思?
我要不要主動一點?
會不會太主動?
她是不是對我有意思?
何慰慰會不會打死我?
而陳玥的狀態是:
三點的患者遲到了。
五點的患者肩胛活動度不夠。
《骨頭小姐》下期講什麼。
這個機器人方案寫得不太行。
楊樂樂發來的論文還不錯。
順手看一下。
然後繼續上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