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玥早到了五分鐘。
陳玥:到了,你喝什麼?我先點。
楊樂樂:你喝什麼?我小程序上點,說好我請的。
陳玥:dirty,謝謝。
楊樂樂其實已經走到門口了,看到陳玥在店裡一會兒坐這邊一會又坐那邊,就覺得她跟他以前見過的樣子又不一樣了。
她今天終於徹底擺脫了職業痕跡。
第一次見她,在青島閉門會,寬肩西裝配窄腿牛仔褲,是一種「我來了但我不屬於這裡」的反骨。
第二次在樞髓,深藍色工作服配麻花辮,是她的本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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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次在行業論壇,真絲襯衫配闊腿西褲還穿了高跟鞋,是戰甲。
今天,連帽羊絨衫,外面套了皮夾克,下面是一條直筒牛仔褲,腳上是德訓鞋。頭髮放下來了,沒扎,搭在肩上。
他興致盎然看了會,直到手機上小程序顯示「咖啡已製作完成」,他才進門,取了咖啡,走向她,視線一直釘在她身上。
陳玥好像也在某一刻感知到了空氣里多了一個人,她抬起頭,手下意識地撩了一下垂在臉側的頭髮。
動作還沒做完,耳機掉了,在桌沿碰了一下,往外滑。
在她彎腰的動作還沒完成到一半的時候,楊樂樂已經伸手一撈,耳機還沒徹底觸地,就被他抓在了手掌心裡。
他一手把耳機遞迴去,一手把咖啡放在了桌子上。
他在她對面坐下:「沒想到你喝dirty。」
陳玥看著楊樂樂,他今天穿著衛衣、工裝褲,頭髮松松垮垮,像只金毛。
「何慰慰乳糖不耐,我沒有。」
「你看起來像會喝中藥。」
「這是你們投資人的用戶畫像能力?」
「對。」
「準確率多少?」
「大概百分之三十。」
「那挺差。」
「所以基金業績一般。」
陳玥的嘴角動了一下,沒讓它變成笑。
楊樂樂拿出電腦,「開始?」
「開始。」
「第一個問題,你在論壇上提到'身體的主權'。在臨床實踐中,你是怎麼具體落地這個理念的?」
陳玥放下杯子,歪了一下頭,「你真的要從這個問題開始?」
「怎麼了?」
「這個問題太大了。你問一個康復治療師'你怎麼落地你的理念',就像問一個廚師'你怎麼做菜'。答案可以是三分鐘,也可以是三天。你想要哪個版本?」
「你覺得我應該聽哪個版本?」
她看了他一眼。
他覺得她這個眼神,是在評估,評估他配不配。
「中等版本。」
「十五分鐘的?」
「嗯。當一個患者說'我的腰疼',這就是他的'數據',他的主觀陳述。但數據可以是不完整的,甚至是不準確的。他說腰疼,但實際上問題可能在髖,可能在足弓,可能在他十年前的一次踝關節扭傷留下的代償鏈。」
「所以你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治療。是'讀'。」
「我會看他怎麼走進來。他的步態,告訴我他的下肢力學鏈。他坐下來的方式,告訴我他的脊柱活動度。他脫鞋時先脫哪只腳,告訴我他的優勢側。他在治療床上躺下時,是一節一節地躺,還是一屁股坐下去再倒,告訴我他的核心控制能力。在他說第一句話之前,我已經讀了大概七八成。」
「所以有人說,身體是一部自傳,但是大多數人忘了自己寫過什麼。」楊樂樂像是突然被自己的話激勵到了,「這個人還說,很多退役運動員的身體還以為自己在比賽,筋膜還在等一個永遠不會來的發令槍。這和你說的'身體的主權'是相通的。身體有它自己的記憶、它自己的判斷、它自己的恐懼。」
陳玥喝了一口咖啡,表情沒有任何變化,「這個人……?」
「一個博主,叫骨頭小姐,從播放量上看,已經不是業內火了,是火出圈了。」
「嗯。」
「雖然播放量和內容質量不是線性關係,但她的內容質量確實很高,我前幾天把她所有視頻都看了。」
「所以你應該可以理解,好的治療,不只是'修',不只是把你的疼痛消除掉。是讓你知道:你的疼痛是從哪來的。你的身體為什麼會走到這一步。你哪些日常習慣在積累損耗。我可以幫你'讀'它,但最終,你自己要學會讀自己。否則你永遠需要我。這不是一個好的治療關係。」
「但從商業角度,一個讓客戶永遠需要你的服務,恰恰是最好的商業模式。」
「所以你們投資人最討厭我這種人。」
他看著她,她嘴角有一個很輕的弧度,不是諷刺,像是在告訴他:我知道我的理想主義在你的世界裡不值錢,但我不太在乎。
「你知道最讓我意外的是什麼嗎?」
他的眼睛忽然亮起來,那種因為純粹的智識興奮而亮起來的光。
「什麼?」
「骨頭小姐說話特別像你。」
陳玥的dirty差點從手裡滑出去,「像?」
「語感很像,」楊樂樂認真得不得了,「都屬於那種不太會安慰人,但能把事實講明白的人。」
「哦?」
「而且你們都特別擅長把複雜問題講簡單。」
陳玥低頭喝咖啡,「還有呢?」
「還有一期講斜方肌。她說很多人的斜方肌根本不是肌肉,是情緒存款帳戶。老闆罵一次存一點,甲方改方案存一點,家裡催婚再存一點。最後帳戶爆倉。我看完當天晚上就在辦公室瘋狂轉肩膀。我老闆還以為我中風前兆。」
他描述得太有畫面感,她笑了笑。
「其實最奇怪的,還不是這個。是知識結構!骨頭小姐不像普通科普博主。她很多觀點是臨床一線出來的,不是查資料能查出來的東西。」
陳玥越來越覺得這件事有趣,她決定主動遞梯子給楊樂樂爬,然後看看他自己怎麼繞開。
「哦?她以前是運動員?」
「我覺得肯定是啊,有你們競技體育界的氣質。像你和何慰慰,肯定小時候就做過高水平運動訓練,現在又學運動康復,buff疊加。」
陳玥低頭看杯子,杯子裡已經沒有咖啡了,她怕自己笑出來。這人已經把答案做成選擇題擺桌上了,結果還沒發現。
「她視頻里說的?」
「不用說。就她……真的和你特別像,講話風格直接,有點損,還有一點理想主義。」
陳玥眉毛一抬,忽然好奇,「你還看出人家理想主義了?」
楊樂樂點頭,「所以我有時候會覺得。」
「覺得什麼?」
「你們應該認識一下。」
「為什麼?」
「你們一定聊得來,說不定還能合作。骨頭小姐負責線上,你負責線下。」
陳玥再度抓起了空空如也的杯子,把臉埋進去,笑出了聲。
後面的時間裡,問題越來越少,聊天越來越多。從康復聊到運動,從運動聊到網球,從網球聊到職業選擇。
楊樂樂終於問出了那個一直想問的問題:「你為什麼不繼續打職業?」
「打不過。」
「就這麼簡單?」
「就這麼簡單。」
「可你明明很強。」
「全國有很多人比我強。」
「何慰慰可不是這麼說的。」
「她說我是她遇到過最難打的對手?那是她客氣。」
「何慰慰像是會客氣的人?」
陳玥笑了。
雖然很短,但楊樂樂發現,她笑起來和不笑的時候完全不是一個人。
訪談進行到第五十分鐘的時候,楊樂樂看了一眼文檔,三頁。總共三頁,按照他平時盡調項目的效率,這基本等於帶薪摸魚。
陳玥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你的行業訪談效率不太高。」
「嗯。」
「平時也這樣?」
「不是。」
「那今天怎麼了?」
「因為今天的數據比較複雜。」
她挑眉,「什麼意思?」
他合上電腦,「意思是有些變量,不在我原來的分析框架里。」
陳玥知道他在說什麼,楊樂樂也知道她知道,但誰都沒拆穿。
安靜了幾秒,陳玥說:「你這個行業訪談,怎麼越來越像開放性問卷?」
「因為封閉式問題已經問完了。」
「那接下來呢?」
「繼續長期跟蹤研究。」
陳玥看著他。
他抓到了她嘴角一個小動作,不是笑,而是:好,這個回合算你的。
「你的研究方法論需要改進。」
「怎麼說?」
「樣本量太小,觀察周期太短,結論不夠robust(結論經不起推敲)。」
「所以你建議我?」
「增加樣本量和觀察頻次。」
楊樂樂的笑從嘴角右側開始,慢慢蔓延到了左側:「陳老師是在建議我,更頻繁地來找你?」
「我在建議你提升研究的學術嚴謹性,別的含義是你自己加的。」
「明白了。我自己加的。」
「嗯。」
他們一路往外走,楊樂樂忽然說:「你真的不認識骨頭小姐?」
「又來了。」
「真的。」楊樂樂一本正經,「你們都有點壞。」
「壞?」
「屬於那種罵完你,你還想謝謝她的壞。」他越說越投入,仿佛身臨其境,「她說臀大肌是拿高薪不幹活的大廠老員工,我看到一半就覺得自己的屁股對不起自己的腰。」
「那確實挺壞。」
陳玥落後半步,肩膀輕輕抖了一下。
楊樂樂卻正好回頭,「你笑什麼?」
「沒有。」
「你明明笑了。」
「沒有。」
「有。」
「沒有。」
「有。」
就這麼走到了門口,江風吹亂了陳玥的頭髮,她又隨手一撩。
頭髮別到耳朵後面的時候,正對上楊樂樂看著她的眼睛。
「你一直在看我?」
「什麼時候?」
「現在,剛才,以及最早你進咖啡店的時候。」
「你不也一直在看我?」
「我?」
「你不看我,怎麼知道我在看你?」
「因為你幫我揀起了我的耳機。」
「手速太快了?」他攤手,「Guilty as charged(我認罪)。」
她沒說話。
「我等著你說ditto(彼此彼此)呢。」
「你是人間油物,我不是。」
「送你嗎?」
「你開車了?」
「沒有。我可以叫車。」
「你去哪?我看看順不順路。」
楊樂樂忍不住笑了,「上次在青島,你問都沒問我去哪,就直接說不順路。」
「你去哪?」她問他。
「你去哪?」
「這無限循環了,我換個問法,你要進內環嗎?」
「你想讓我進嗎?」
陳玥搖頭,放棄和他進行正常對話,「我送你,能到哪兒是哪兒。」
楊樂樂以為她說的「送」是走路,或者叫車,直到跟著她走到樞髓的地庫,她扔給他一個頭盔。
「你用這送我?」
「不敢坐?」
「那倒不至於,我的意思是……」
「沒想到我騎摩托?」
「哈雷,挺酷的,跟你的皮夾克挺配的。」
「你對我有很多沒想到,」她拉下頭盔面罩,「沒想到我喝dirty,沒想到我騎摩托,你的用戶畫像準確率,今天可能降到百分之二十了。」
楊樂樂戴上頭盔,坐上了后座,這是一個他完全沒有預設過的物理位置。
他問:「手放哪?」
「後面的扶手。」
他摸到了座位後方的金屬扶手,握住了。
她發動了車,開上了上海傍晚的街道。
楊樂樂第一反應是:原來陳玥騎車這麼穩。
第二反應是:「骨頭小姐」有一期說過,真正的運動員和普通人的區別,不是力量,不是速度,是身體知道自己在幹什麼。
現在他忽然懂了,陳玥騎車的時候,身體每個動作都知道自己在幹什麼。
紅燈,車停下,陳玥左腳落地,右腳留在踏板上。
楊樂樂盯著看了兩秒,他已經快被「骨頭小姐」洗腦了。
以前看見一個人停車,他只會覺得:停下來了。
現在看見一個人停車,他開始分析力線,分析重心,分析代償鏈,分析臀中肌有沒有認真上班。
二十五分鐘後,車停在了東昌路。
楊樂樂下了車,把頭盔遞給陳玥,「謝謝。」
「嗯。」陳玥把頭盔掛回車把上,「今天的訪談……」
「怎麼了?」
「數據質量還行,但你的分析框架確實需要更新。」
楊樂樂笑了:「我會疊代的。」
「確實很有必要。誤差有點大。」
楊樂樂樂了:「我的用戶畫像準確率已經跌到百分之十以內了嗎?」
「差不多。」
「這麼低?」
「可能更低。」
陳玥把面罩拉下來,發動機低低響了一聲。
「走了。」
車燈亮起,她擰動油門,摩托車很快匯進了晚高峰的車流里。
楊樂樂站在原地看了一會兒,直到連尾燈都看不見了,才轉身往小區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