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樂樂花了三天,才給陳玥發出第一條微信。
他當然是太忙了。
周燎原的B+輪在推進,一個半導體項目要過投委會,LP季度報告要交,還有兩個項目在排隊等他簽字……
但這些事加起來,也不至於讓他拖延七十二小時,只為了發一條微信。
當然,他也絕不會承認,他只是改了十一遍措辭。
第一版:陳老師,上次論壇說的行業訪談,這周什麼時候方便?
太公事公辦,像HR約面試,刪了,放下了手機,繼續看BP(商業計劃書)。
第二版:陳老師,這周有空聊個咖啡嗎?關於運動康複賽道有些問題想請教你。
太像約會,不行,刪了,正好飛書彈出會議提醒,他去開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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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版:陳老師,上回論壇上,你提到的「身體的主權」,我很受啟發。你方便接受一個30-45分鐘的structured interview(結構化訪談)嗎?主要涉及治療關係本質等問題。
他自己先沉默了,誰會把喝咖啡叫structured interview?MBA學位中毒患者。而且這句話怎麼看怎麼像在炫學歷。仿佛在說:你好,我是個受過高等教育的人。
太土了,太low了。
刪。
第四版到第十版,各種排列組合,在「太正式」和「太刻意不正式」之間來回橫跳,刪了寫,寫了刪,像在訓練大拇指。
他終於體會到了什麼叫突然失去文案能力的甲方,給LP寫募資材料都比這簡單一百倍。
終於,三天,七十二小時後,第十一版誕生了:陳老師,論壇上提過的行業訪談,這周有空嗎?找個安靜的地方聊聊?咖啡我請。
他的手指,在按下發送前,又癱瘓了。
他盯著「咖啡我請」四個字……
到底有沒有必要加?
會不會讓一條工作性質的邀約,變得不夠工作?
然後他的視線又不可控地逆流而上,回到了「安靜的地方」,「安靜」兩個字又變得刺眼。
為什麼非要強調「安靜」?
什麼叫安靜?
星巴克肯定不安靜。
圖書館安靜,但誰家好人在圖書館裡聊「身體的主權」?
酒店大堂的咖啡廳算不算安靜?
等等。
為什麼會想到酒店大堂?
楊樂樂,就怕別人不知道你有病是不是?
他面無表情地把手機放下。
就在他承認自己確實有病的時候,李韌的微信電話打了進來。
楊樂樂幾乎瞬間想起了那天健身房裡,李韌一邊蹲兩百公斤,一邊滿臉戀愛腦地跟他訴衷腸:「我已經開始想她了,剛深蹲都在想她。」
還問他:「我和被投企業的首席交往,這不算假公濟私吧?」
楊樂樂的手指這時候恢復了運動力學功能,按下的不是「接聽」,而是「發送」,動作快得像在搶項目。
過了一分鐘,楊樂樂給李韌撥回去,「有啥事兒你給我發消息,我現在說不了。」
「啊?」
「我忙。」
「忙什麼?」
「做行業研究。」
楊樂樂把手機扣在了桌上。
五分鐘,陳玥沒回。
十分鐘,還是沒回。
他告訴自己,正常。陳玥這種要接診的,微信回復速度本來就不快。
二十分鐘,他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把「咖啡我請」寫得太刻意了。
三十分鐘,他又懷疑是不是「安靜的地方聊聊」這幾個字太曖昧。
四十分鐘,他開始認真思考,要不要撤回。當然,超過兩分鐘了,撤回不了。
非常好,成年人最偉大的發明是微信撤回功能,最殘忍的設計是它只有兩分鐘。
此時,陳玥正在錄《骨頭小姐》的新一期視頻。
最後一句台詞錄完,她摘下耳機,然後看到《骨頭小姐》的帳號消息紅點已經堆到了99+,她直接划過去。
內容團隊會處理,她從來不看。相比網際網路的反饋,她更關心明天下午三點那個術後六周的ACL患者能不能恢復單腿下蹲。
微信只有三條。
一條是行政發來的排班調整。
一條是何慰慰發來的柴犬表情包,沒有文字,一隻柴犬坐在地上吐著舌頭。
陳玥看了一眼,回了個摸頭。
第三條,楊樂樂的。她下意識看了一眼發送時間,17:43。兩小時九分鐘前。
她今天下午連著做了四個患者,回到家就直接錄視頻,確實沒顧上看手機。
她本來準備直接回復,手指落到鍵盤上,停了一秒,不是因為猶豫,而是因為她在想排班。
這周下午的預約幾乎已經塞滿了,周五是唯一能擠出來的一天。
她打開了預約系統確認了一眼。
然後回復。
Joyce:周五下午可以。
發出去之後。
她又補了一句。
Joyce:這周下午都排滿了患者。周五最後一個應該五點結束。
Joyce:你介意來西岸夢中心這邊嗎?
Joyce:我的活動半徑一般不超過五公里。
她自己都沒意識到最後一句有點好笑,像某種被植入定位晶片的遷徙動物。
她只是把手機放回桌上,起身去整理第二天要用的評估表。
事情在她這裡已經結束了。
而與此同時,在陸家嘴的辦公樓里,某位把微信改了十一版的人,正盯著手機屏幕,快把自己盯成鬥雞眼。
楊樂樂已經把手機看出殘影了,震動響起的一瞬間,他低頭,看到陳玥兩個字,又看到「周五下午可以」。
下一秒,他差點原地起飛,幸虧成年人的體面及時拽住了他,但嘴角還是沒壓住,瘋狂上揚。
旁邊忽然傳來謝朗一聲驚天動地的:「我靠!」
楊樂樂被嚇了一跳,「項目爆雷了還是誰撤資了?」
謝朗根本不理楊樂樂,「原來是屁股啊!」
「什麼屁股?你痔瘡發作了?」
「滾!我的腰疼不是腰的問題,是屁股罷工了,屁股在摸魚,腰在替它加班。」謝朗舉著手機,表情仿佛剛剛接收到人類文明的新知識,「臥槽,這個關於人體底層勞資關係的力學解構,特麼的太深刻了!」
「你這什麼邪教?」
謝朗把手機懟到他臉上,「你自己看。」
屏幕里,一個AI動畫形象站在骨骼模型旁邊:「大家好,我是骨頭小姐。今天我們來聊一個九成人都搞錯的問題……」
謝朗嫌棄地收回了手機,「你居然不知道這個視頻號。」
「我為什麼該知道?」
「很火啊,你不是什麼都知道分子嗎?」
「為什麼這麼火?為什麼你都這麼粉?」
「因為她不像在賣課,像在傳教。我說一百句都是假的,你自己看了就知道了。現在補課還來得及,要不然下次你要跟不上話題了。」
楊樂樂本來不想看,這種短視頻科普,他天然有偏見。投資人職業病,見過太多把複雜問題包裝成一句話真理的人,尤其是醫療健康賽道,最不缺的就是「震驚!原來你的腰疼竟然是因為……」這種標題黨。
人的身體那麼複雜,哪有一個視頻就能解釋清楚的事。
結果五分鐘後,楊樂樂依舊維持著謝朗離開時的姿勢,抱著手機,靠在冰箱上。
十分鐘後,他把進度條拖回去了。
二十分鐘後,他還在看。
因為這個博主跟別人不一樣,她不告訴你答案,她只告訴你為什麼。
她還叫旁邊的人體骨骼模型Booth,骨頭小姐Bones配FBI Booth,《Bones識骨尋蹤》,這美劇彩蛋,也是真夠絕的。
彈幕從屏幕上飄過去:
骨頭姐說得我後背發涼
她一分鐘講明白了我三年沒搞懂的問題
姐姐是不是偷偷給身體裝了讀心術
體育生路過,她講得比我老師還清楚
每一期視頻背後都藏著同一種東西,一種非常頑固的價值觀。身體不是機器,身體是人。
楊樂樂忽然想起論壇那天,陳玥坐在台上說:「科技應該放大人的身體覺知,而不是替代它。」
這骨頭小姐的腦迴路,和陳玥還挺像,是那種對行業有自己信仰的人才會有的表達方式。
楊樂樂第一次點進了一個科普帳號主頁,然後一路往下翻。
第1期:《你的富貴包不是富貴,是你的頭在前面飄了三年》
第47期:《前交叉韌帶重建後的第一年》
第86期:《運動員的退役身體》
第113期:《觸診不是摸——一個康復師對手的理解》
第189期:《輔助步態支撐的三種方式》
……
晚上八點,秘書把外賣放到他桌上,「樂樂總,你要的大餛飩。」
「嗯。」
九點,餛飩沒動。
十點,還沒動。
十一點,秘書下班前經過他旁邊,發現餛飩還在那裡,他還是那個姿勢定在茶水間。
「樂樂總,你減脂?」
「嗯?」楊樂樂頭都沒抬,「我減什麼脂?」
「大餛飩。」
「哦。謝謝。」
他隨手舀了一隻塞進嘴裡,皮已經坨了,又放下,繼續看。
最離譜的是,這個叫「骨頭小姐」的博主,好像擁有一種奇怪的語言天賦。她能把那些原本只存在於解剖學教材里的肌纖維、關節鏈和代償機制,翻譯成一整個現代職場。
人體在她嘴裡,不像一套生物力學系統,更像一家管理混亂、組織架構極其不合理的公司。
「你的臀大肌,是那個拿著高薪卻長期不幹活的部門總監。平時查無此人,一到年底出問題,第一個被點名。」
「你的腰椎,則是那個天天替領導擦屁股的基層員工。本職工作幹得好好的,突然被安排去負責三個部門的KPI,最後累到工傷。」
「你的膝關節,是產業鏈里最倒霉的乙方。上游髖關節決策失誤,下游踝關節執行跑偏。鍋永遠由它背。」
「而你那塊常年緊得像鋼筋一樣的斜方肌……」
屏幕里的「骨頭小姐」舉著骨骼模型。
「很多人的斜方肌,不是肌肉,是情緒存款帳戶。老闆罵你一次,存一點。甲方改方案一次,存一點。家裡催婚一次,再存一點。存著存著,它就開始替你上班了。」
楊樂樂下意識聳了聳肩,左邊,右邊,又左右轉了兩圈脖子,然後抬手按了一下自己的斜方肌。
硬的,很硬,特別硬,硬得像他去年投過的那個做工業機器人減速器的項目樣機。
謝朗剛好從旁邊經過,「你幹嘛呢?」
「檢查資產質量。」
「什麼鬼?」
「我懷疑我肩膀里存了兩輪融資的情緒負債。」
謝朗倒完水走了,楊樂樂重新看向屏幕。
「骨頭小姐」還在講:「所以很多人來找我,說我肩膀特別緊。我一般會先問:最近是不是特別累?十個裡面九個會說,對。剩下那個會說:沒有特別累,就是連續創業了八年。」
楊樂樂沉默了,他忽然覺得自己被精準制導了,而且是跨屏幕打擊。
視頻下面的彈幕瘋狂飄過:
突然心酸是怎麼回事
感覺她在我公司裝監控了
肩膀突然開始疼
這是康復師還是算命先生
楊樂樂第一次點開評論區,本來只是想看看網友又在發什麼瘋。結果,十分鐘後,他開始給高贊評論點讚。二十分鐘後,他開始收藏。三十分鐘後,他甚至打開備忘錄記筆記:臀肌失活,代償鏈,疼痛保護機制,情緒與肌肉張力。
謝朗半夜十二點出來接水的時候,看見楊樂樂還坐在茶水間裡,他走近一看,屏幕上赫然寫著:《富貴包不是富貴,是你的頭在前面飄了三年》。
「你這副樣子,我還以為你在研究某個即將投資幾十億的重大項目。」
楊樂樂頭都沒抬。「別吵。我在學習。」
「學什麼?」
「人體產業鏈。」
「你有毒啊楊樂樂,早點回去睡覺吧。」
楊樂樂一本正經,「你根本不懂。這博主厲害得有點離譜。她能把肌肉代償講得像公司治理結構,把慢性疼痛講得像系統性金融風險,把臀大肌摸魚講得比很多商業案例還精彩。」
他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然後發自內心地補了一句:「這種表達能力,放投資圈至少能募到五個億。」
「你完了。」
「什麼完了?」
「你已經入教了。」
楊樂樂本來想反駁,結果下一秒,「骨頭小姐」在視頻里說:「現在請大家站起來。如果你已經連續坐了超過四十五分鐘,請立刻活動一下臀部。」
楊樂樂幾乎條件反射地站了起來,甚至還往後退了半步,準備跟練。
謝朗當場爆發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還說沒入教!」
楊樂樂動作僵住,沉默兩秒,坐回去,然後又點開下一期。
半分鐘後,他嘆了口氣,終於對自己承認,行吧,是入教了。而且還是那種剛進群第一天,就主動把群公告從頭到尾看完、順手把群暱稱改好的核心信徒。
凌晨一點,第89期。
凌晨一點四十,第136期。
凌晨兩點零七分,第189期。
最新一期,播放結束,辦公室安靜得只剩新風系統的低鳴。
楊樂樂靠在椅子上,長長呼出一口氣。
他忽然發現一個問題,這已經不是補功課了。正常人為了行業訪談做準備,不會把一個快要兩百期的視頻帳號全部追完。
這不叫複習,不叫考前突擊,這叫追星。
楊樂樂決定對自己的斜方肌好一點,不再內耗。他迅速完成了一輪自我洗腦,沒辦法,行業研究,做投資的,嚴謹一點很正常。更何況,他本來就比別人多嚴謹那麼一點點。
說服自己之後,他心安理得地點開了第一期,又重新看了一遍。
看到一半,他忽然坐直,shit,陳玥的微信,忘回了。
準確來說,也不是忘回,是他看見之後太高興了,大腦已經自動完成了回複流程,屬於典型的意念回復。
他抓起手機,準備發消息,下一秒又停住。
時間顯示:02:57。
楊樂樂盯著那個數字,表情逐漸複雜。
凌晨三點這個時間點,對於別人來說可能只是深夜,對於他來說是災難,因為總有人喜歡凌晨三點給他發微信。
創業者融不到資了,創業者跟聯合創始人吵架了,創業者覺得資本都是傻逼,資本覺得創業者都是傻逼,LP忽然開始思考生命,前女友忽然開始懷念青春……
凌晨三點還沒睡的人,通常有病。凌晨三點主動給別人發消息的人,病得更重。
楊樂樂盯著輸入框,又盯了一會兒,一種荒謬的感覺油然而生,自己正在一點點變成過去最嫌棄的那種人。那種會半夜盯著聊天框發呆的人,那種會反覆斟酌一句話發不發的人,那種會因為收到一條微信而心率失常的人……
他默默退出聊天界面,鎖屏。
算了,等天亮,至少不要病得那麼明顯。
第二天早上八點四十二分,大眾點評已經被楊樂樂研究了快半小時。咖啡店收藏夾新增七家,最終保留下來一家,位置合適,環境安靜,椅子舒服,不會有人舉著自拍杆突然闖進來。
他走出電梯,腳剛踏進辦公室,咖啡還沒放下,電腦還沒開機,第一件事就是打開微信,把地址發給陳玥。
楊樂樂:這家怎麼樣?
Joyce:可以,周五見。
楊樂樂:謝謝,保證不夾帶私貨。
楊樂樂的嘴角開始不受控制上揚,然後努力壓回去,再上揚,再壓回去。
「你又上班時間雲擼狗?」謝朗又靠在了他辦公室門口。
楊樂樂頭也不抬,「行業研究。」
「行。最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