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的維也納,傍晚的空氣中透著一絲寒氣。
劇團團長斯坦尼斯瓦夫站在旅店二樓的窗邊,看著樓下的街道,手裡攥著一隻已經空了的錢袋。
從西里西亞逃出來的時候,他帶著三十七個劇團成員和全部的服裝道具。
途中遇到泥濘,一輛裝著道具的馬車陷在裡面出不來了,車上的東西只能丟在原地。
到了維也納的時候,他們只剩下幾個裝服裝的箱子和一輛道具車。
當時他想,維也納是大城市,這裡的市民應該喜歡看戲,只要他們能站穩腳跟,就能再撐起自己的台子。
但維也納不是布雷斯勞,這裡的劇場都是本地劇團的地盤。
他們有自己的演員、自己的服裝師,甚至連觀眾都是穩定的常客。
斯坦尼斯瓦夫帶著人挨家挨店地投了帖子,得到的回應大都是拒絕。
有兩家劇院願意讓他們租場地演出,但租金高得離譜,演十場也回不了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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劇團里有人提議去街頭賣藝,斯坦尼斯瓦夫也沒辦法了,三十幾口人要吃飯。
他只能點頭同意。
只是維也納人似乎對他們的表演不是那麼上心,有時會有一些稀奇的貴族駐足看上一眼,但每天的收入也只夠買點黑麵包果腹。
當然,維也納的黑麵包相當便宜,能以這麼實惠的價格買到黑麵包,算是這段時間唯一的慰藉。
「斯坦尼,你在看什麼?外面有什麼好看的?」副團長朝他搭話道。
「沒什麼。」斯坦尼斯瓦夫把窗簾拉上,「我在想明天早上是不是得去碼頭那邊看看。聽說那邊搬運工多,總有人願意花錢看個樂子。」
「碼頭那邊冷,風又大,誰在那兒看戲?」副團長坐在床邊,把一塊補過的幕布攤在膝蓋上,一針一針地縫著,「不如去市場那邊。那兒人多。」
「市場那邊的地盤被那些本地人占了,去不了。」
副團長沒有說話,只是嘆了口氣低頭繼續縫著幕布。
就在他想著該怎麼賺錢付下個月房費的時候,門被猛地推開了。
衝進來的是團里最年輕的小伙子。
他跑得滿頭大汗,手裡攥著一張紙,喘著氣大聲喊道:「團長!外面貼了告示!招戲團!」
斯坦尼斯瓦夫轉過身:「什麼告示?」
年輕人把那張紙拍在桌上:「貼在廣場的公告欄上!我看不懂德文,但有個在旁邊看的先生告訴我了,說要招劇團演出!還說要會波蘭語和捷克語的優先!」
斯坦尼斯瓦夫愣了一下,快步走到桌邊,拿起那張告示紙,借著床頭的油燈看了起來。
告示是用德語寫的,措辭正式,大致內容是希望招募數個劇團排演新劇目,演出場地與費用由王室承擔,應徵者需前往辦事處登記。
最下方特別註明了一句:「會波蘭語、捷克語的劇團優先。」
「會不會是什麼騙局?」斯坦尼斯瓦夫有些遲疑。
他是劇團里少數幾個會德語的人,年輕的時候他一個人帶著行李到維也納來闖蕩過,演戲也是在維也納拜師學的手藝。
語言不通的時候在維也納遇到過多少騙子,吃過多少虧,只有他自己知道。
「騙局?」年輕人的語氣有些急了,「團長,我們已經窮得連老鼠都不願意來光顧了,還有什麼好騙的?」
副團長又看了看告示說道:「這個告示是蓋了章的,你看這裡。」他指了指告示底部的雙頭鷹圖章,「這是哈布斯堡家族的家徽,什麼騙子敢在告示上蓋這個?」
斯坦尼斯瓦夫拿起告示反覆確認了兩遍,確實是哈布斯堡的家徽。
他把告示揣進兜里,長長地呼了口氣,然後開口道:「叫幾個人跟我一起去看看。」
副團長放下手裡的布:「我也去。」
招劇團的辦事處不難找,街上那棟刷白漆的兩層小樓相當醒目。
斯坦尼斯瓦夫到的時候,門口已經排了七八個人,大都是本地劇團的經紀人或者團長。
到這裡斯坦尼斯瓦夫本來是有些退縮的,但一想到明天的黑麵包還沒著落,又只能咬著牙排到了隊伍末尾。
隊伍沒過多久就散了。
前面那些人進進出出,表情各異,有的皺著眉頭,有的面帶笑容,相熟的人會互相聊幾句。
輪到斯坦尼斯瓦夫的時候,他推門走了進去。
辦事處不大,只有一張桌子和幾把椅子。桌上放著一疊文件,公務員正低頭寫著什麼,一個穿著白色軍裝的年輕人坐在一旁。
「幾位是來應徵的?」公務員抬起頭,用德語說道。
「我是斯坦尼斯瓦夫,帶著劇團從西里西亞來的。」他用德語說道。
「西里西亞來的?那正好,你們會波蘭語嗎?」公務員一邊記著什麼一邊問道。
「會,我們全會。」他幾乎是脫口而出,甚至還帶著一絲激動,「我們團大部分人都是波蘭人,還有幾個老家是波西米亞的,他們會說捷克語。」
公務員點了點頭,放下手裡的筆,指了指面前的椅子:「請坐。」
斯坦尼斯瓦夫和副團長坐下,之前一直坐在一旁的年輕人用波蘭語開口道:「你們是從哪個城市來的?」
「布雷斯勞。」
「布雷斯勞?」年輕人露出有些驚訝的表情,「你們是不是趕在普魯士人來之前趕著出城的?當時趕著逃命出城的人很多,我還記得有人在一片混亂中被車輪壓斷了腿。」
「沒錯。」斯坦尼斯瓦夫點了點頭,他沒想到這個會說波蘭語的軍人居然這麼清楚當時的情況。
當時他們出城的時候確實聽說有人一個不小心摔倒了被後面的馬車壓斷了腿。
「當時我就在城門維持秩序呢。」看見對方驚訝的表情,年輕的軍人笑著說道。
他起身走到斯坦尼斯瓦夫身旁,伸出一隻手,「我是弗里茨,從格洛高的邊防哨所一路逃到尼斯堡的邊防軍。負責擔當這次劇本的顧問。」
斯坦尼斯瓦夫聽到這個名字愣了一下,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起身握住了眼前這個軍人的手。
他當然知道弗里茨是誰,他可是維也納的名人。
至少在維也納的西里西亞人當中,沒有人不知道他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