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一個士兵(下)

  斯坦尼斯瓦夫第一次聽到弗里茨的名字是在布雷斯勞城的時候,有個邊防兵從格洛高一路跑出來報信。

  後來等他們一路逃到維也納沒多久,前線就傳來了打勝仗的消息。

  雖說維也納人不怎麼在意,但他們這些從西里西亞逃出來的人,對戰報里自己這位老鄉的故事可是相當自豪。

  當然,故事傳到他耳朵里的時候已經不知道是第幾版的了。

  有人說弗里茨是個身高八尺的壯漢,有人說他是個久經沙場的老兵,也有人說他其實是個神槍手,在前往尼斯堡的路上一個人就放倒了十幾個普魯士騎兵。

  但顯然,眼前這個年輕人看上去和那些傳說沒有半點關係。

  他只比劇團里打雜的小伙子大幾歲,或許是在西里西亞冬季的森林裡餓了一陣,身材有些瘦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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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來你就是弗里茨。」斯坦尼斯瓦夫雙手緊緊握著弗里茨的手,語氣有些激動,「我在布雷斯勞就聽說過你的事,當時逃出來的人都在傳。」

  「傳什麼的都有吧?」弗里茨有些尷尬地笑了一下,「我聽過最離譜的一個版本,說我一個人騎著馬衝進了普魯士人的陣地,還砍了他們的軍旗。」

  「那真實的情況是?」

  弗里茨回憶了一下:「真實的情況是我在哨所被普魯士人襲擊的時候騎著馬沖了出去,跑了整整兩天到布雷斯勞報信。到了布雷斯勞之後我在城裡待了半個多月,幫他們搬彈藥、修城牆。城破的那天晚上我從一口老水井爬出去,在外面看見普魯士人已經把旗子掛在了城牆上,我就開始往南走。」

  「聽說你在雪地里一路躲避普魯士人的追擊,殺了好幾個普魯士神槍手。」斯坦尼斯瓦夫說道。

  聽到斯坦尼斯瓦夫這麼說,他笑了。

  弗里茨笑著搖了搖頭說道:「我哪有那麼厲害,我不敢走大路怕被普魯士人抓到,一個人在林子裡走了一周多。餓了就看看有沒有草根吃,渴了就吃雪。要不是中途遇到了一個獵人好心請我吃了頓烤鹿肉,我都不一定走得到尼斯堡。」

  「後來呢?走到尼斯堡之後怎麼樣了?聽說你帶著獵兵們找到了普魯士人的補給營地,把整個營地燒得什麼都不剩了。」

  「這倒是真的。」說到這弗里茨的語氣沒有自豪,反倒是多了些傷感,「走到尼斯堡的時候城已經被圍了,我原本想在周圍轉一轉,看看有沒有辦法找個沒有普魯士人的村子要點東西吃。沒想到普魯士人把周圍的村子都搶了個遍,好幾個村子只剩下了些斷壁殘垣。」

  斯坦尼斯瓦夫聽到這裡,心裡也不是滋味。不知道那些還留在西里西亞的人現在怎麼樣了。

  他想起自己在布雷斯勞城門口看到的那個場面,馬車堵成一團,有人在喊走丟的孩子,有人把家當扛在肩上拼命往城門擠,逃離那座他們生活了大半輩子的城市。

  他逃走的時候心裡只有一個念頭:趕緊走,逃到一個普魯士人追不上的地方。

  他沒想過要回頭,也沒想過要為自己的故鄉做些什麼。

  連這個從格洛高來的年輕人都在堅守,他們卻逃走了。

  「親王殿下說想把我的故事編成舞台劇,讓全奧地利的人都能看到。」弗里茨說,「我原先覺得我的事不值得這麼大費周章,我只是一直在跑路而已。但殿下說,有些事應該讓更多人知道。」

  「殿下讓我們演你的故事……是全權讓我們自己發揮嗎?」斯坦尼斯瓦夫問。

  「你們劇團有多少人,有會寫劇本的編劇嗎?」弗里茨問道。

  「我們劇團有三十八人,從服裝師、化妝師、道具師到樂師、編劇全都有。」斯坦尼斯瓦夫連忙事無巨細地回答,生怕因為這個問題丟了機會。

  「我知道了。」弗里茨點了點頭,「殿下會審查你們的劇本,然後給出修改意見。但殿下說他不會干擾你們的創作,他只是要保證讓一個從來沒看過戲的人,看完之後也能記住這個故事。」

  「讓從沒看過戲的人也能看懂?」斯坦尼斯瓦夫有些不解地問道。

  在他的印象中,歌劇或者別的什麼戲劇表演,劇本編排只為取悅貴族。

  貴族愛看男歡女愛、英雄救美、宏偉史詩。有的悲壯,有的歡快,但當中的理解門檻可不低。

  歌劇可不會有什麼背景簡介,來看歌劇的人可不需要劇團的人和他們解釋誰是亞歷山大。他們只想看亞歷山大征服歐亞的壯舉。

  「沒錯。」弗里茨點了點頭,「殿下打算在廣場和村莊巡迴演出,免費給他們演出。」

  斯坦尼斯瓦夫有些不可思議地看著弗里茨,不知道該說什麼。他頭一次聽說有不收錢請劇團演舞台劇給普通人看的。

  「可是……」斯坦尼斯瓦夫猶豫了一下,「那些幹了一天活的人,真的會去看戲嗎?」

  弗里茨想了想說道:「我在邊防哨所的時候,冬天晚上在營房裡沒什麼事可做,外面又冷。連長用木頭削了一副棋,教我們下棋,所有不用站崗的人都圍過來看。我想,那些忙完一整天之後在家無事可做的人們也會需要一些娛樂。」

  弗里茨說完,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這只是我自己的想法,殿下肯定有自己的打算。」

  弗里茨不知道的是卡爾確實也有這方面的考慮,畢竟讓下了工的人聚在一起看舞台劇,總比讓他們在酒館裡喝醉了打架要強一些。

  斯坦尼斯瓦夫點了點頭,從椅子上站起來:「我明白了,我會寫出讓殿下滿意的劇本的。」

  弗里茨也站起來,握住他的手。那雙手不像是傳說中神槍手的手,更像是鄉下人那種干慣了粗活的手,布滿了老繭和傷疤。

  「我們排練的時候你得常來指導,我們沒見過軍人怎麼打仗,也不知道你當時是怎麼從布雷斯勞走到尼斯堡的。你得坐在台下看著,確保我們演的沒問題。」

  弗里茨笑著拍了拍斯坦尼斯瓦夫的肩:「當然,殿下給我安排的任務就是這個。寫劇本的時候有任何問題也都可以找我。」

  「好,好。」眼看事情說定,斯坦尼斯瓦夫才放下心來。

  臨走前,斯坦尼斯瓦夫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轉頭朝弗里茨問道:「殿下有給這個劇本取名字嗎?」

  「當然。」弗里茨點了點頭,「殿下說,這個劇本就叫《一個士兵》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