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特蕾莎坐在霍夫堡宮的餐廳里，面前擺著一份麵包和一杯冒著熱氣的牛奶。
她拿著餐刀往麵包上抹黃油，習慣性地往右手邊那個空著的座位瞟了一眼。
今天是第四天了。
她放下麵包，朝站在餐廳角落的管家開口：「威廉，卡爾又沒來吃早飯嗎？」
威廉微微躬身說道：「是的，陛下。霍亨貝格親王殿下還在休息。」
「還在休息？現在都快九點了。」特蕾莎皺了皺眉。
「親王殿下昨晚似乎睡得很晚，他之前吩咐過早上不用叫醒他。殿下之前也經常熬夜處理公務，偶爾多睡一會兒也是正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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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蕾莎沒有說話，只是低頭看著桌上的麵包。
她當然知道卡爾以前也會熬夜，但以前他就算工作到凌晨，第二天八點也會出現在餐廳。
卡爾會一邊打哈欠一邊端著咖啡，心不在焉地聽她講今天的天氣。
但最近幾天不一樣。
從林茨回來之後，卡爾就像是變了一個人。
他不吃早餐了，睡醒了就在臥室工作。有時候午飯也只讓廚房隨便送點麵包進去。
他在辦公室待的時間越來越短，有時候會一個人發呆。
昨天下午特蕾莎去找他的時候，看到他下巴上的胡茬，這在以前是不可能的事。卡爾以前每天都會刮鬍子。
特蕾莎三兩下把麵包吃完，站起身來：「我去看看他。」
「陛下，需要我準備早茶嗎？」威廉問道。
「不用，給我準備一壺熱牛奶就好。」特蕾莎想了想，又補了一句，「要燙一點的。」
霍夫堡宮的早晨很安靜，只有特蕾莎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響聲迴蕩在走廊里。
特蕾莎走到卡爾的臥室門前，抬手敲了兩下。
沒有回應。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推門走了進去。
房間裡的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只有一線光從縫隙里漏進來。
特蕾莎站在門口適應了一會兒，才看清房間裡的樣子。
卡爾躺在床上，蓋著一層薄被，側著身子。
特蕾莎輕手輕腳地把托盤放在床頭柜上，正要開口叫醒他，就看見卡爾的額頭上有一層細汗。
卡爾眉頭緊皺，嘴唇有些發白，手指緊緊抓著被單。看上去似乎是做噩夢了。
特蕾莎的動作一怔，停住了正要放在卡爾額頭上的手。
她在床邊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出了房間。
她快步走回餐廳，威廉正在收拾餐盤。
「今天上午的騎馬練習，幫我取消掉。」特蕾莎說道。
「普雷斯堡那邊的日程……」聽到特蕾莎的話，威廉有些意外。
「只是休息一天而已。下午的安排如果不用緊急處理，也都往後推一推。」特蕾莎說完沒等威廉開口，就又轉身離開了餐廳。
特蕾莎回到卡爾房間的時候，卡爾還沒有醒，依然側著身子縮成一團，用被子把自己裹在裡面。
特蕾莎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她沒有伸手去叫醒卡爾，只是安靜地坐在床邊，看著卡爾的睡臉。
她知道噩夢醒來的時候身邊有人陪著會好受許多。
直到特蕾莎讓人第三次熱已經有些涼的牛奶時，卡爾才迷迷糊糊地睜開了眼睛。
卡爾的眼神有些迷茫，過了幾秒才回過神來：「……特蕾莎？」
他似乎沒想到特蕾莎會坐在床邊陪他。
特蕾莎見卡爾醒了，拿起床頭柜上那壺牛奶，倒了一杯遞給了卡爾，「先喝點熱的。」
卡爾撐著胳膊坐起來，接過杯子。
卡爾先生一口喝光了杯子裡的牛奶，然後他沉默片刻才開口：「……你什麼時候來的？」
「沒多久。」特蕾莎拿起準備好的熱毛巾遞給卡爾：「擦擦臉，你出汗了。」
卡爾接過毛巾，蓋在自己臉上，過了好一會兒才把用過的毛巾放回了床頭櫃的托盤上。
「卡爾，你是不是做噩夢了？」特蕾莎有些擔憂地問道。
「或許吧……具體的內容不記得了。」卡爾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說道。
其實卡爾記得很清楚，只是他沒辦法跟特蕾莎說。
他夢到了前世在設計部工作的日子，那段已經只能留在腦海中的回憶。
有些細節他已經有些記不清了，畢竟已經過去了十幾年。
「卡爾，從林茨回來之後你就總是這樣作息不規律，精神也不好。是不是我那時候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特蕾莎有些自責地問道。
特蕾莎能隱約感覺到，自從卡爾說出那句「我不知道」以後，整個人就變得有些消沉。
「不是你的問題，我只是……想的有些多了。」卡爾說話的語氣有些猶豫。
卡爾並不是因為沒法回答特蕾莎的問題而苦惱，發展的陣痛是無法避免的，他能做的只有儘可能緩解這個過程。
他只是不知道自己究竟該不該這麼做。
在過去，卡爾總會在不知不覺中把自己當做通曉未來方向的先知，他想帶著這個世界的人朝正確的方向走。
但特蕾莎的話讓他猶豫了，他應該這樣做嗎？
歷史的發展是曲折的，向前的過程中，道路總是由不同地區的人們根據自身的現實選擇的。
這個道路或許並不那么正確，或許充滿了不如意，但終究是人們自己的選擇。
作為一個外來者，卡爾能替他們選擇一條更捷徑的路嗎？或者說這樣揠苗助長一樣的做法對嗎？
他不知道，也沒辦法找人商量。每到深夜，一股孤獨感和無力感就會湧上心頭。
卡爾就這樣思考這些問題到深夜，然後第二天起來像上班一樣沒有精神地處理文件。
很多原本他會仔細翻閱的文件，這幾天他都只是草草看過就敲了章。
特蕾莎坐在床邊的椅子上安靜地看著卡爾，看著他那聰明的腦瓜似乎在想些什麼卻無法表達。
特蕾莎想了想，站起身來，張開手臂，輕輕地把卡爾的頭攬進了自己懷裡。
卡爾沒有反應過來，呆呆地感受著溫柔的觸感隔著布料傳了過來。他能聞到特蕾莎身上淡淡的茉莉花香。
「卡爾，如果有什麼煩心的事，都可以和我說。我會耐心聽完的。」特蕾莎摸了摸卡爾的頭，「如果不想說也沒關係，我會一直陪著你的。」
靠在特蕾莎的懷裡感受著那股溫暖的卡爾沒有說話，只是嗯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