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茨的景色跟維也納相比並沒有多大不同，就像一個維也納周邊的小城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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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林茨距離維也納不過一二百公里的距離。
在這裡沒體驗到什麼特殊的風土人情的特蕾莎在試駕完汽車的第二天，就跟卡爾一起踏上了返回維也納的旅程。
按卡爾的說法，等批量採購的時候汽車的價格還可以談。
至於買來當做代步工具的蒸汽汽車，卡爾告訴特蕾莎，會讓本茨在這個底盤的基礎上設計一個名為「轎車」的車型。
到時候會改成能遮風避雨的樣子，加一個舒適的外殼。
特蕾莎靠著車窗，看著窗外不停變化的風景，忽然開口道：「卡爾，如果那種蒸汽機車真的能在奧地利推廣開，這個國家會變成什麼樣？」
特蕾莎已經很清楚蒸汽機車在運輸能力上比馬車優秀多少了，但她對這樣的變化會有什麼影響還有些擔心。
會不會馬車夫也會跟那些鐵匠、槍匠一樣失去自己的工作？
卡爾想了想該怎麼解釋才開口說道：「你知道一個地方為什麼窮嗎？」
「為什麼？」特蕾莎不知道卡爾為什麼會突然提起這個看起來和自己提問毫無關係的話題。
「不是因為那裡的人不勤勞，也不是因為沒有好東西。而是因為東西運不出去，也運不進來。」卡爾解釋道。
「生產和需求是存在相關性的，一個種小麥的村莊的小麥價格比其他地方便宜並不是因為這裡的小麥本身就不值錢。只是這裡的小麥供給超過了需求，商品的市場價格就下降了。」
「所以才需要商人把一個地方生產的商品運到另一個地方對吧？畢竟商人最擅長的就是低價買高價賣。」特蕾莎想了想說道。
「沒錯，運輸本身也是一種勞動。馬車夫和裝卸工把自己的勞動價值注入到了商品運輸的過程中。」卡爾說道。
「等等，賦稅論里不是說只有生產金銀貨幣才算勞動創造財富嗎？」特蕾莎反問道。
卡爾聽到特蕾莎的話愣了一下，隨後額頭冒出了一絲冷汗。
第一個系統性提出勞動價值論的經濟學著作是亞當·斯密寫的《國富論》，那已經是三十年後的事了。
這時候卡爾還不知道亞當·斯密在哪裡發財呢。
習慣了用現代經濟學理論看待問題的卡爾忘了這事了。
「我……我想，或許配第的理論有一些值得修改和討論的地方。總之受限於運輸的效率，很難讓供需關係實現平衡。」卡爾決定把話題拉回來。
「因為運輸的效率越低，經過運輸的損耗和人工成本越高，對吧？」特蕾莎說道。
「沒錯，而且別忘了還有關稅。」卡爾點了點頭，「經過運輸的商品價格一旦超過當地生產的商品價格，就沒有競爭力了。這會導致商品總是只能在較短距離內有效交換。當然，像是茶葉和瓷器這種無法在其他地方生產的商品除外。」
特蕾莎想了想，點了點頭示意卡爾繼續說。
卡爾打開水壺喝了口水繼續說道：「能讓商品的交換距離延長代表著生產會傾向集中化。」
「集中化？」特蕾莎有些疑惑地問道。
「沒錯，如果維也納周圍的大麥就只有這麼多，那維也納的釀酒廠的極限產能就不可能超過周圍地區的大麥產量能承受的範圍。維也納人需要的超過當地釀酒廠能承擔的大麥酒部分，就只能從其他地方的釀酒廠運輸更耐儲存的成品大麥酒了。」
「可是運大麥也是成本啊？」特蕾莎反駁道。
「如果維也納和其他地方的釀酒廠的規模差不多或許是這樣，但別忘了，規模越大單個商品的生產成本越低。更大規模的釀酒廠可以定製更大型的蒸煮設備、蒸餾設備、發酵罐。人工占比會降低，大麥酒的生產成本會下降，每一批酒的品質也更穩定更方便管理。當關卡對大麥和大麥酒的徵稅成本不一致時，這種價格優勢會被進一步擴大。」卡爾解釋道。
「也就是說……只是讓運輸成本下降，就能通過生產集中化提高生產率？」特蕾莎想了想總結道。
「沒錯，就是這樣。」卡爾點了點頭。
特蕾莎右手托著下巴，手肘靠在窗邊，不再說話，目光看向窗外，像是在思考卡爾的話。
「卡爾。」特蕾莎回過頭來朝卡爾問道：「你說的我聽懂了。生產集中化，成本下降，貿易量增加，國家收更多稅。這些都是好事，但是……那些被取代的人怎麼辦？」
「被取代？」卡爾愣了一下。
「昨天我看見工廠里的那些工具機工作的時候我就在想，等這些工具機在奧地利推廣開來，那些靠自己手藝生活的人該怎麼辦？如果用工具機只需要一個小時就能生產一口便宜的鍋，誰會去買鐵匠花三五天功夫打出來的高價鐵鍋呢？」特蕾莎的眼神有些擔憂地看著卡爾說道。
卡爾把水壺重新放回桌上，想了想才開口：「特蕾莎，我理解你在想什麼。但你有沒有想過工具機也是需要維護的？」
「我當然知道機器需要維護……」
「不不，不是你想的那樣的。」卡爾打斷了特蕾莎，「工具機的維護和鐵匠給工具上油除鏽可不是一碼事。車床的刀具需要定期打磨更換，傳動結構需要按時更換潤滑油，這些都需要工人。」
「但是只需要幾個工人就能幹幾十個鐵匠的活了吧？」特蕾莎對卡爾的解釋並不滿意。
「當然不是。」卡爾搖了搖頭，「工具機的加工效率提高意味著他們需要更多的原材料，冶鐵廠、礦場為了跟上需求，會招更多的人，這提供了一部分就業崗位。工廠製造的大量商品需要運輸、設備維護需要更多的油脂、工廠的集中管理需要識字的人、設計機械也需要額外的工程師。這當中每一個步驟都因為工廠的生產力提升而對人力有了更高的需求。」
特蕾莎聽完卡爾的話，沉默了許久才開口：「卡爾，那那些打了一輩子鐵，已經五六十歲的鐵匠呢？工廠會讓他的鋪子垮掉，這樣的年齡已經不可能去工廠里學習如何操作工具機了。他不識字，聽力也不太好了，工廠不會要他。他該怎麼辦？」
卡爾沒有立刻回答特蕾莎的話。
他所有的解釋都是基於宏觀的經濟學理論，他沒辦法回答特蕾莎的問題。
卡爾並非不知道這種情況該怎麼解決，以工代賑、政策幫扶，總有辦法讓跟不上時代的老鐵匠守住自己的鐵匠鋪。或者至少讓他有個謀生的工作。
他甚至可以說這是時代的陣痛，是工業化必須經歷的過程。
只是他對特蕾莎沒法開口說出這樣的話。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我不知道。」
他不知道當技術進步擊破一個跟不上時代的老手藝人的安穩生活後，自己所做的一切能不能給對方帶來幸福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