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我老媽從房間裡面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包燒紙,還有二百塊錢,遞到我的手裡。
」小東,你趙大爺走了,本來是你爸去的,既然你來了,就你去。」
在我們這裡,一般老人老了之後,給一刀燒紙,然後給點錢,作為鄰居家的一份心意。我拿著那刀燒紙,把錢揣進兜里,便從家裡走了出來。
在我的腦海里,趙建山個子很高,平時不善言辭,特別能幹。
我小的時候他是村裡的種煙能手。他春天種上煙,夏天採回來,放到煙屋裡烤乾,然後到鎮上去賣黃煙,成色很好,都能賣個好價錢。後來他還種過西瓜,種過西紅柿,甚至還養過雞。
總而言之,他是村里公認的能人。可怎麼也沒有想到,一個村裡的致富能手,教育出五個優秀孩子的老者,竟然以這種形式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我胡思亂想著,就到了趙建山的家門口,穿著白衣服送湯的人還沒回來,有幾個管事的在院子裡支著一張八仙桌,在上面記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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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錢和紙放到桌子上,我想說點什麼,可真不知道該怎麼說。管事的掏出一支煙遞給我,我也沒有拒絕,點上站到一邊,正在那裡發呆。
身後便有人碰我,我回頭一看,是陳海,大我幾歲的一個本家哥哥。
」陳東,你什麼時候回來的?」陳海碰碰我的胳膊,小聲問道。
」剛回來,你在這裡幫忙?」我看他頭上戴著白帽子,便問道。
」咱姓陳的,跟姓趙的本沒有太多的交集。可你哥我現在是村幹部,所以我就在這裡幫忙了。」陳海小聲說道。
」你當官啦?」
」老幹部年紀大了,幹不了了,恰巧我又是黨員,所以大家就選了我,趕鴨子上架,湊合著干。要不去我家坐坐,咱倆聊會兒天。」
陳海也不管我願不願意,拽著我的胳膊,把頭頂的白帽子拿下來,裝到兜里,拉著我就朝他家走去。
這陳海也是個能人,高中畢業之後沒考上大學,帶著村裡的一群人在城裡干建築,算是個包工頭,這幾年發達了,在家裡蓋了二層小洋樓,早早的娶了媳婦,孩子都會打醬油了。
進了他家門,他笑著說道:」你嫂子去幫著縫孝服去了,所以招待不了你。」他從旁邊拿過茶壺,倒了一壺茶,又不知道從哪裡找了些瓜子。
我們兩個人便坐在那裡,有一句沒一句的聊著。話題自然而然就聊到趙建山的身上了。
我忍不住問道:」趙大爺挺好的一個人,五個孩子也挺優秀,怎麼就沒人管,還喝了農藥呢?」
陳海苦笑道:」陳東,我問你,你在島城混的也不錯,是咱村里為數不多的大學生,一個月能掙多少錢?」
我沒想到他會問這樣的話,我自然不會把實底告訴他,便說道:」到手差不多八九千塊。」
陳海下意識的點頭:」八九千塊的工資,不管是在島城還在省城,不算太高,但也絕對不低了。
據我所知,趙建山的三個兒子混的最好的是老二。趙老二兩口子一個月2萬多塊錢的工資,可是他們有兩個孩子,而且貸款三十年買的房子,每人有一輛車子,你說他們的日子能好過到哪裡去?」
他的話讓我沉默不語,事實確實如此,在現代的都市生活,如果兩口子一個月兩萬塊錢的話,就算是中高收入者。
可是一套房子,好一點的要幾百萬,差一點的也要幾十萬。農村的孩子,父母不可能拿出太多的錢給孩子湊首付,所以一切都靠年輕人,何況還有兩個孩子需要上學。
他這麼一說,我就明白了:」你的意思是趙建山的幾個孩子並沒有外人說的那麼優秀。」
陳海輕輕搖頭:」他們確實很優秀,上學的時候是好學生,畢業了找的工作也不錯,可是這個時代就是這個樣子。房價太貴了,醫療、教育這幾座大山壓在身上,連喘口氣都難。
陳東,別看你在外面混的人模狗樣的,說實話,我一點都不羨慕你。相反,我每年出去干幾個月掙點錢,然後回家待著,自己有米有面、有油有菜、養雞、養鵝,我吃的用的幾乎不花錢,我蓋了套別墅,花了五十萬。
如果給你們五十萬,只能買個老破小,而且每個月還要還房貸,還有物業費,你們吃根蔥,吃顆白菜都得去超市買。」
我怎麼也沒有想到,今天陳海竟然給我上了一課。是的,不得不承認,他說的很對。我是心服口服,坐在那裡一個勁地抽悶煙。
陳海又說話了:」趙大爺的死,除了孩子不管不問之外,就是太孤獨了。趙大娘兩年前去世,幾個兒子回來把老太太葬了之後,連頭七都沒過,就一個個離開了。
老爺子年輕的時候幹了太多活,年紀大了身體不好,種不了地了,又不好意思找孩子張口,所以才喝了百草枯。」
我抬頭,透過房門看看外面的天空,一片陰晦,我的心比天上的雲還低沉。
我們國家發展太快,城鎮化已經快達到百分之七十了。可農村的這些空巢老人卻依然孤獨、貧窮。這個我們國家沒有忘記他們,可是節奏還是慢了。
趙建山如此優秀的一位老者,有五個孩子還落得個這樣的結局。那些只有一個孩子的,或是有病的,他們又該怎麼生活?
」哥,你是村長,是領導,你得想個法子,幫忙村裡的這些老人。」
陳海嘆了一口氣:」兄弟,我當然想管這些老人,如果我把他們管好了,除了他們可以多享點福之外,我還有政績可撈,可你想過沒有?沒有錢根本就行不通。
前兩年鎮政府撥款,蓋了一個愛民食堂,八十歲以上的老人,中午可以管一頓飯,只要一塊錢就可以吃到兩菜一湯,管飽,有雞蛋、有肉、有蔬菜,可是這愛心食堂運營了不到三個月就結束了。」
」為什麼?」我不解地問道。
」不就是因為沒錢嗎?我們鎮上沒有企業,沒有企業就沒人交稅。鎮政府哪來的錢?鎮上沒錢,村里沒錢,光喊口號不行。」
這話聽得我心裡一片麻木。農民是最悲催的一代。
他們拚命種植的農作物根本就賣不上價格。因為農作物的定價權不在農民手裡,他們付出了艱辛的勞動,最後的結局是一畝小麥的價格比不上一台新款的iPhone,一斤糧食,賣不過一瓶純淨水。
想到這些,我的心就很痛。對陳海說道:」哥,你是村長,你得想個法子,讓咱村的老人可以安度晚年,不能讓他們年輕的時候付出了太多的勞動,老了之後老無所依!」
陳海再次搖頭:」兄弟,我倒是想。可你算算,咱村里八十歲以上老人一共有三十四個。如果愛心食堂辦起來,加上僱傭做飯的工人,一年大概需要二十來萬。上面不撥款,我就是個小包工頭,我哪來這些錢。」
」一共才二十來萬?」
」我的弟弟,別說的那麼輕巧好不好?你一年能掙幾個二十萬?」
我決定干一票大的,於是不假思索地說道:」海哥,我一年給你一百萬,咱村所有六十歲以上的老人,一日三餐,免費吃喝。
如果可能的話,我一年給你二百萬,你在咱村建一個老年活動中心,讓這些老人別那麼孤獨。過六十歲的老人就不要讓他們再下地幹活了,讓他們像城裡人一樣,跳跳廣場舞,吃吃喝喝玩玩,你能做到嗎?」
聽了我的話,陳海眨巴著一雙驚訝的大眼睛看著我。
」陳東兄弟,這個玩笑開不得,二百萬在我眼裡可是個天文數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