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四十六章 顫抖

  抬頭,烏有海看見陸北:「陸長官。」

  「咱們抗聯沒長官這稱呼,叫我陸支隊還是指揮都可以。」

  烏有海想了想抬手敬禮:「陸指揮。」

  回禮,陸北問他:「聽首長說,你完成我給你下達的命令,沒覺得我是小人得志,非得逼著你下不來台。不過我當時也是在氣頭上,這裡我向你當面道歉。

  抱歉,讓烏旅長您為難了。」

  說罷,陸北伸出唯一能動彈的手,瞧見陸北另外一隻手打著吊帶,烏有海不敢托大。他已經知道陸北指揮部隊擊潰日軍第六十三聯隊的事情,抗聯其他部隊在執行命令的時候可是不打折扣。

  如果新一旅能夠在兩天時間內趕到寶山鎮,如果新一旅可以和其他抗聯主力部隊一樣,烏有海毫不懷疑按照陸北的作戰意圖,新一旅、警衛旅外加騎兵部隊,能夠將第十步兵聯隊一個大隊趕下嫩江。

  說到底,還是烏有海覺得自己不如人,整個新一旅也不如其他抗聯部隊,不能相提並論。不僅僅從他自己身上,更是從基層戰士身上,從五支隊出來的班長,在他眼裡一個不入流的小兵都能訓的他抬不起頭來。

  單兵素質和政治層面上根本不在一個檔次,深層原因是烏有海和很多新一旅將士缺乏政治教育,而抗聯其他部隊的戰士是為了革命,明白是為誰而戰、為了什麼而戰。

  隨陸北走了走,村屯內散落著協助群眾重建工作的新一旅將士,烏有海也訴說著自己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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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軍十數載,殺敵報國喊的震天響,到頭來也是一事無成。烏某現在也算開智了,就如同那位班長所言,這年頭手裡有槍都說自己是替天行道。

  話糙理不糙,無論是打著替天行道的草莽英雄,還是喊著抗日報國的軍隊,嘴裡都是同一套說辭,可要真心為老百姓做點實事,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古往今來,歷代將領甘為百姓謀太平者屈指可數,不外乎裂土封侯、封妻蔭子,那些名留青史之輩多是悲情英雄。」

  陸北對這套說辭還頗為新奇:「何出此言?」

  「某一家之言罷了,上不得台面。」

  「君子論跡不論心,我也曾趁口舌之利惹得眾怒,昔日人微言輕之時,眾同志多有抱怨,可昔日同袍戰死,種種怨言也化作黃土。」

  烏有海嘆息道:「軍人本職是報國殺敵,這兩日我受馮首長教導算是開悟,軍人為國為民,不說歷朝歷代,且說近代。抗日救國,好似軍人只需作戰即可,民生民本一概與其無關。

  動輒予取予奪皆認為平常之事,百姓也認為乃平常之事,只求能保境安民。我問及左右部下,皆覺為軍者殺敵報國,為民者奉養軍隊,乃天理。國事維艱、國難當頭,若平常年月也就罷了,可今日行之自然軍民離心離德,百戰皆敗,國破家亡,民視軍為匪,軍視民為奴。」

  歸根究底,烏有海想知道為什麼會一敗塗地,莫非是士卒不悍勇,還是民眾不支援,亦或者是國力孱弱之故?

  怕都是客觀原因,不然在九一八事變之後,會爆發聲勢浩大的義勇軍,大批民眾扛著長槍糞叉拉起隊伍,也不會有無數東北軍在內無軍令,外有強敵的時候挺身而出。真正的原因是出在自己身上,千百年來民族上身遺傳下來的沉疴舊疾,這並非隨著外敵入侵而來,只不過外地入侵讓沉疴舊疾爆發而已。

  民視軍為匪,軍視民為奴。

  聽著烏有海的說辭,陸北皺著眉頭,他不理解其中更深的原因。在他眼裡軍隊就該是這個樣子,自小的教育和環境因素告訴他,爹娘都會拋棄你,但人民軍隊不會。

  抬手,烏有海指向正在用木頭打地樁子的人,那些人沒有換裝抗聯的軍服,有些穿著偽滿軍的衣服,有些穿著老百姓的衣服,還有些戴著抗聯的軍帽。亂糟糟,毫無軍隊的軍容可言。

  「以前我見此,怕不得要說一句似民似軍似匪,現在倒覺得為民為國。」

  不僅僅是從態度的轉變,從思想上也開始轉變。

  微賤之軀總還是民族的一塊磚,枯枝敗葉還是可以化為薪柴燃燒,現在陸北倒覺得這傢伙是個聖人,在這個窮鄉僻壤塞北化外頓悟了。

  拿起鄂溫克人用來抽菸的煙杆,烏有海吧嗒兩口,繼續回去掄斧子。

  孟聖人說:故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所以動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這句話還是沒錯的,陸北覺得再讓他兩天之內來一個八十公里強行軍,這傢伙會自我燃燒,說不定能燒出一把佛骨舍利來。

  陸北看著對方離去的背影,屯子裡的土路上出現十幾位老弱婦孺,沿途向人打聽詢問。目光忽然落在陸北身上,一群人飛快地跑來,那是來找陸北要人的,是生是死總得給個口信才行。

  求救的目光望向四周,陸北發現隨他一起的一營幹部們都杳無蹤跡,似乎早有預測。義爾格告訴陸北,說李光沫前十分鐘過來,但是看見他和烏有海在一起,便和宋三一起跑了。

  很快,陸北被人群淹沒,義爾格將手搭在腰間的槍套上,隨時準備應對可能到來的襲擊。軍屬們將陸北圍住,一部分操著蒙語、一部分操著漢話,至少保持著克制沒有將陸北給拽住,而是在一兩米外將他圍住。

  救星來了。

  馮志剛找人搬來一個瘸腿的桌子,又弄來一個小馬扎,當地地委工作部的同志維持秩序,這樣亂糟糟是沒辦法一一回答他們的問題。

  在洪水退卻的村口處,陸北叫義爾格取出花名冊,一本儲存良好但已經翻爛邊的花名冊,幾位地委工作部的同志協助統計來訪者的姓名。陸北用一隻手翻找著花名冊,上面大多數人都用黑筆畫上圈,這只是五支隊眾多花名冊中的一本,記錄著抵達嫩西後的入伍名單。

  這是第二本,最初的一本花名冊,上面的名單陸北根本不用翻閱,因為活著的人沒多少,個個他都記得。

  翻爛邊的花名冊,儲存良好印著總政治部印章的紙張,拿到紙張的烈屬哭泣著,幾位戰士攙扶住烈士家屬,沒有拿到烈士陣亡通知書的在少數。

  最讓烈屬難以接受的是在翻找查驗後,陸北低著頭臨時寫了兩封陣亡通知書,是在嫩北戰役中剛剛犧牲,總政治部還沒有來得及下達陣亡通知書。家屬甚至在前一個星期接到地委轉送的家書,其中已經說明已經得到批准,等入冬後便能得到休假,大抵在一兩個月後返鄉探親。

  寫下的字並不好看,手都在顫抖,一個拼刺刀轉往敵人要害處扎的殺人老手,陸北不知道為什麼寫個字居然會抖的跟觸電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