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著那本發毛邊的花名冊,陸北從貼身挎包里取出一個布袋子,裡面是一沓鈔票和些許銅子,就地給烈士家屬發放撫恤金。
地委工作部的同志詢問陸北,按照《暫行烈屬及烈士家庭處理辦法》和《暫行稅收》兩項規定,關於烈屬的事情,因為實行《暫行稅收》的時候,對於軍屬的優待是減免糧稅,可按照烈屬處理,就應該免去糧稅。
這有些衝突,所以詢問陸北是否對這部分烈屬該如何執行,也就是說是否不退還對烈屬家庭徵收的糧稅,還是按照烈屬待遇退還,畢竟有些衝突問題。
陸北不僅僅是嫩西指揮部指揮,還是地委委員,所以詢問該如何執行條款。
思考片刻,陸北告訴地委工作部的同志,還是按照規定釋出的時間執行,一碼歸一碼。而且當地受災嚴重,地委已經決定減免,加上軍屬優待,那根本不在累進稅率上面,所以也談不上收取糧稅。
釋出免去本年糧稅,也就是個口號,本來人家就沒交什麼,免除也沒有免。說著好聽而已,嫩西根據地一部分雖然遭遇洪澇災害,但是在甘河地區及上江地區沒有遭遇特別嚴重,要免除退還又是一筆糊塗帳,還是別給各地同志找麻煩,關於如何評估說不得還得商議。
這個口子不能開,一旦開了就會有人鑽空子,一切按照政策釋出的時間為準。
倒不是陸北非得要那百十斤的高粱米,該是怎麼樣就怎麼樣,軍隊的問題干涉地方工作。
翻閱著花名冊和地委送來的軍屬統計表格,地委工作部的同志詢問一位軍屬:「大姨,你是從西瓦爾圖村來的,這個王有貴和你們家是一個屯子的,他家怎麼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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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到自己兒子還活著的訊息,而且已經當了副班長,那位大姨很是高興,瞅見其他幾位撕心裂肺哭喊的烈屬,按捺住心中的喜悅,臉上擠出一絲悲傷安撫。
「他家沒了,家裡就一個大妮嫁人,去年給游擊隊報信兒大妮被鬼子抓走,她男人也被打死,家裡就剩下閨女。游擊隊曉得後派人去她家把妮兒給接走,不知道送到啥地方去了。
那小妮可討人喜歡了,俺瞅著可憐帶回家養了半拉個月,親自交給游擊隊的,叫郭會長帶走了。」
得知後,地委工作部的同志看向陸北,表示很無奈。這段時間他們一直在統計軍屬烈屬,但情況有些混亂,導致很多烈士找不著親人。
陸北估摸著那小妮兒應該被送去山裡部落中,比起山外的混亂,山裡的部落還較為安穩。讓人地委工作部的同志派人去巴彥區了解情況,跟抗聯關係較好值得信任的部落並不太多,大抵是能夠找到的。
向地委工作部的同志下達指示,要求他們將犧牲烈士的遺孤後代找到,派人護送前往上江根據地,抗聯在上江有養育院,山里環境可不好,稍有個頭疼腦熱怕就會夭折。
因為無奈,陸北送走很多孩子,他不想再看見那些抗聯的孩子寄人籬下流落各地。他還掛念著三江地區那些執行自己命令,被寄養送人的孩子,能找到一個是一個,那些犧牲同袍們心裡可能就這點念想。
恍惚間,世界終於安靜下來。
陸北坐在小馬紮上,宋三那個鬼東西不知道從哪兒鑽出來,手裡拿著兩個梨子在陸北面前晃悠。
抄起花名冊,陸北砸在他腦袋上:「你TMD跑哪兒去了,一見事就躲,沒義氣!沒義氣!」
「啥事啊?」
「李光沫那小王八蛋呢?」
宋三遞來一個梨子,順手丟給義爾格一個:「他叫我去摘梨子,可甜了。」
眼神東躲西藏,可見他所言非實的。
陸北抬手指向一旁互相依偎哭泣的烈屬:「那幾位的孩子都是你的兵,你怎麼跟呂大頭一樣,過去跟他們說說話。」
「事情很多,你不能一個一個都顧及到,人沒那麼多精力。」宋三說。
指了指他,陸北很不想承認,但又不得不承認,這事不是他該做的,或者說不一定要親力親為。
宋三繼續說:「不僅僅是我,你沒瞧見咱馮參謀長都躲起來,這事讓人心煩意亂。你就偷著樂吧,咱還能給人一個交代,馮團長、趙軍長可是羨慕得緊。
你這事做的越好,他們就越心碎,打你手報銷的人有多少,一千還是兩千,他們手裡報銷的人都是近萬,咱第三軍成軍的時候張羅打鼓宣傳說有七八千人,可現在掐著手指頭數,第三軍活著喘氣的人還有多少,有五百口子嗎?
這都說遠了,就說咱第六軍近兩千多號人,打到現在剩多少人。炮兵隊組建時四五十口子,現在你伸出手指頭數一數,加你自己個就老呂、我、小瑞子,夠好了,別在給自己找不舒服,我就見不慣,非得給自己找罪受。」
嘴上說著見過死人,見過很多很多死人,心裡卻被這些死人給填滿,活著的時候沒辦法對人家太好,死了想給一些補償。陸北被說的啞口無言,他頭一次被宋三說的啞口無言。
沒說什麼,陸北無話可說。
宋三說道:「我已經把你帶來的那些東西全部給了馮參謀長,現在用不著發愁。」
權當是給死人做完事情了,現在得給活人做些事情。
撇嘴,陸北盯著宋三看,他忽然覺得這王八蛋莫名的讓人無可奈何。
······
入夜。
部隊就駐紮在塔溫敖寶村,幸虧天氣還未徹底降溫,西伯利亞寒流沒有翻過大興安嶺,倒是上江地區聽說下了小雨,氣溫已經驟降到數度。
此時在野外露營紮寨還能夠忍受,就算是寒冬臘月里,陸北也覺得有些習慣,這個冬季可能沒有在上江地區時那樣好過,那地方有煤礦,跟不要錢似的使勁燒。
和馮志剛一起住在一間木屋裡,土炕被洪水泡過,陸北坐在上面都怕塌掉。
馮志剛埋頭處理檔案,時不時抬頭跟陸北交流幾句。
「眼瞅著要入冬,棉衣棉鞋準備的怎麼樣?」
「哈哈!」
「你笑什麼?」馮志剛不解地問。
陸北無奈道:「遠東軍邊疆委員會告知莫斯科方面戰事緊急,他們無法保證抗聯的冬季著裝問題,遠東軍區下令調撥五十萬套冬裝轉運至前線。去年的冬裝換裝之後都送到後方被服廠進行修補縫製,還有咱們自己縫製的冬裝,滿打滿算還有相當大一部缺口。
主要是在罕達氣、嫩北地區,趙副總指揮有四千多名工人參軍,所以空缺很大。」
「多大?」
「還差兩千套冬裝。」
「武器裝備和彈藥情況呢?」馮志剛繼續問。
「人手一支槍是能夠滿足的,但彈藥方面就空缺嚴重,祁致中正在藉助日軍遺留在罕達氣、霍龍門等地的車床機械,目前已經開始進行復裝彈藥。」
「生產數額是多少?」
「一天一千發左右,主要是材料問題,不過準備開採銅礦,爭取生產我們自己的彈藥,復裝子彈真不好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