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3章 吃宵夜
夜深人靜,陸英在房中輾轉反側了兩回,終不得眠。
闔上眼便是白天裡練劍的事,往常縱使師弟劍法進益更甚,師尊也從未讓師弟代師傳授,她也少有請教,好歹是大師姐,向師弟請教面上掛不住,師尊應當也看出她的心思,故每每言傳身教,這日卻不由分說地讓師弟指點,細想來當真奇怪。
凡事都經不起細想的道理陸英也是懂的,當時也只道師弟已足以出師,自己與之已差之甚遠,陸英自然樂意不恥下問。可或許是女子天生的直覺讓她感到有些許異樣,再怎麼看二人都有幾分奇怪,師弟分明學有所成,師尊反倒避之不及,也不曾拿師弟當榜樣激勵自己,而且平日裡,二人總顯得既疏遠卻又親近,師弟似乎總是目光灼灼千方百計地尋覓著師尊的眸子,師尊卻眼瞼低垂,不予回視。
陸英腦海里浮現出陳易聽命躬身隨周依棠而去的身影,二人一前一後上山時連步調都有幾分相似。
心有疑慮,想靜也難。床上頂著青灰色的紗綢帳子,從窗縫漏進來的月光在帳頂投下一道細細的光影,她看著那道光影,看了很久,光影一動不動,她也一動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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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睡不著。
陸英嘆了口氣,翻來覆去了一陣,深深在榻上臥了一臥還是掀開被子,披衣起身,夜裡的涼風隨門一推而鋪面襲來,攏了攏衣襟,趿著鞋想隨意逛逛,換一換思緒。
如墨的夜色像一層又一層的紗幔疊在一起,連零碎的星光也見不到,遠處山巒的輪廓隱在黑暗裡,看不清,只能感覺到沉甸甸地橫亘大地上。
山風又吹來,涼颼颼的,鑽進衣袍的縫隙里,激得她打了個寒顫。
她攏了攏衣襟,沒回去,繞著小樓附近轉了一圈,走到一列列石階前時鬼使神差地把腦袋抬高,那裡是師尊的居所。
竹樓石碑似靜默地馱在山峰上,更濃烈的漆黑自上而下垂籠小樓,裡面不見燈火,萬籟俱靜,像是什麼都沒有。
可陸英總害怕裡面什麼都有。
她想起白日裡師尊把師弟叫走時的情形。兩人一前一後走著,師傅在前,師弟在後,隔著幾步遠的距離,可步子卻不知誰搭配誰地慢慢協一,她忽然便覺得二人間有些不對勁。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陸英自己都愣了一下。她想起從前,師弟剛上山那會兒,看師傅的眼神總是帶著點小心翼翼的敬畏。師傅說什麼他都聽,師傅讓他做什麼他都做,一句多餘的話都不敢說。那時候她還偷偷笑過他,覺得這小師弟太老實了些。
可現在————
陸英心如亂麻,也不知怎麼想也不敢多想,便摸黑朝小樓而去,她小心翼翼撥開掩映小路的竹葉,聽見雜樹林裡山雀「赫!赫!」的啼叫聲。
她極快地把臉探過去朝窗欞內掃一眼。
空空蕩蕩,也不見有人的氣機。
師尊不在?
陸英心下起疑,也不那么小心,她繞著小樓看了一圈,還專程到臥房邊上的窗欞掃了眼,都不見身影,只是這不僅沒有打消她的疑竇,反叫她更為困惑————
師尊若不在樓內,又會在哪呢?
鬼使神差地,陸英把頭慢慢擰動,居高臨下,點著燈火小樓像是黑夜中飄蕩海面的漁船提燈,不費絲毫功夫地落入她的視野里。陸英心中緊了一緊,她有不好的預感,可害死貓的好奇心卻在背後掇催促。
她好像森林裡摩挲著出路卻主動把自己送入虎口中,偏偏她心中亦知這點,卻忍不住不去。
「師弟——師弟是——好人的,是大丈夫,陸英,莫作胡思亂想。」
陸英深吸一氣,就著朦朧模糊的光線行進。
夜裡看不清路,她走得慢,每一步都先用腳尖探一探虛實,躡手躡腳生怕踩出響聲。竹林在兩側沙沙作響,那聲音細細碎碎的,像是有人在暗處竊竊私語,她不去聽,只盯著前方那點燈火,一步一步靠近。
陳易的小樓漸漸清晰起來,窗戶里透出昏黃的燈光,那燈光不算亮,卻在這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裡格外扎眼,陸英站在樓前不遠,側頭望著那扇透光的窗欞,心跳忽然快了起來。
到了這裡,她一時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來。
也不知道來了要做什麼。
可已走到這裡,不確認些什麼便回去麼,想到著,陸英心中便有根刺,不拔出來誓不罷休,她咬了咬牙,抬腳走近。
窗欞被屏風遮住了,遠看看不見,她踮腳想往裡看也是如此,只有屏風上模糊的山水影子,她側眸發現門虛掩著,一道細細的光從門縫裡漏出來,落在冰涼的地上,像一條金色的引線。
陸英手心沁出了汗,還是被引了過去。
門縫裡,傳來一聲細微的呻吟。
極輕,極細,像是什麼東西被壓抑著,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悶哼吞咽聲,若有若無,一閃即逝。
正把手按在門上的陸英渾身一僵,心靈像是被雷霆劈中。
那聲音————她沒聽清是什麼,可那一瞬間,她心裡似乎有什麼東西在慢慢坍塌。
她再也忍不住用力推門,門一下便開了,因慣性跌入其中的她險些被門檻絆倒,她還沒來得及抬頭,便感覺有勁風直撲面門,吹得她發梢漫天散亂飛舞。
紙包不住火,終於是被自己撞見————
陸英緩緩抬頭,廳內的男子光著膀子,燈下露出結實的肌肉,肩膀寬厚,胸膛起伏著,脖上還掛著幾顆汗珠,他滿臉錯愕地看著早有預料的她,嘴巴微張。
這般反應,果然————陸英目光往下一掃,準備冷笑一聲,說些「果然如此」之類的話,當視線挪到他身前時,卻只見————一隻烤雞。
油汪汪的,皮烤得金黃焦脆,還在滋滋冒著油。旁邊擱著一碟椒鹽,一碟醬料,還有半壺酸梅湯。桌上攤著幾張油紙,骨頭零散地扔在上面,明顯已經吃了不少。
陸英那聲冷笑倏地卡在喉嚨里,變成了一聲奇怪的「呃?」。
她張著嘴,看著那隻烤雞,又看看陳易光著的膀子,再看看他手裡拎著的那半隻還沒啃完的雞腿。
陳易也看著她。
兩人就這麼大眼瞪小眼,瞪了好一會兒。
「————師姐?」
陳易的聲音打破了沉默,錯愕過後,眼睛像在看傻子一樣看他。
陸英的腦子嗡嗡的,當下本該尷尬得恨不得找地縫鑽進去,可女子天性總是強詞奪理,她反倒先聲奪人地喊了聲:「師弟!」
「你——你大半夜的————」她指著陳易,手指都在抖,「不睡覺,在這兒光著膀子宵夜?!」
無地自容的陸英臉頰通紅,她一瞬間特別想把陳易罵得個狗血淋頭,福生無量天尊,都怪他莫名其妙趁自己睡不著在這裡吃宵夜,也不知節制,自己還以為、還以為是什麼——什麼不為人知的齷齪事呢,總而言之、言而總之,一切都是陳易不好,他莫名其妙。
陳易費勁地把嘴裡的雞翅啃掉,而後端了口酸梅湯喝,身體由下而上地打了個舒服的顫,他道:「很久沒吃了。」
陸英冷哼一聲,「肥肉!」
陳易摸了摸胳膊,還是硬挺挺的,笑道:「你要不要?」
陸英猛一搖頭,才不想理他。
「師姐。」陳易看著她,眼神有些古怪,「你這麼晚來找我,是有什麼事?
」
陸英的臉騰地紅了。
「我——我————」她支支吾吾了半天,猛地一跺腳,「我就是睡不著,出來走走,看見你這裡有燈,就——就過來看看。」
「哦。」陳易點點頭,「那現在看完了?」
陸英:
她狠狠瞪了他一眼,轉身就走。
走出門時,身後傳來陳易的聲音:「師姐,要不要帶個雞腿回去?」
陸英腳步一頓,頭也不回地吼道:「不要!」
門在她身後重重關上。
屋裡,陳易看著那扇還在晃動的門,慢慢收起臉上的表情,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光著的膀子,又看了看桌上的烤雞,嘴角微微彎了彎。
隨後,他把手慢慢伸到厚厚的桌布下,揭開一角,露出陸英四處尋找的師尊的清冷臉龐。
「不睡覺,在這兒光著膀子宵夜?」
他戲謔笑道。
獨臂女子自下而上卻如居高臨下般冷眼看他,她默不作答,恨不得把舌頭咬斷。
素來不知安分為何物的逆徒在獨臂女子的清冷如舊的臉頰捏了一捏,學著大師姐的腔調道:「肥肉。」
周依棠自腳尖打起一陣惡寒,縱使是斬卻三屍已久的她也時時為這逆徒的言語所懾。
陳易低下頭,捕捉著周依棠的眸光,又捏住她雙頰,迫使她與自己對視。
他誤會了什麼,想到是自己妻子,便好一陣後柔起嗓音道:「怕什麼呢,發現不了你的,我說過只要師尊你按我的約法三章走,我就什麼事都答應你。」
周依棠眸光微斂,陳易說完不久,為免周依棠當真提出不可能的要求,又道:「當然,什麼事都答應你,是誇張,不過意思你也懂。」
確認陸英已然遠去,他雙手托住周依棠的腋下慢慢把她從桌下扶起,獨臂女子任他施為,她身上雖談不上不著片縷,卻也只剩寥寥殘衣遮掩,陳易就著燈光欣賞了一陣,不時發出嘖嘖的聲音,這逆徒性情竟惡劣如此。
獨臂女子於他身前站穩後擦了擦嘴角,而後又聽他道:「師姐是不是有些懷疑了?我們的關係不會被發現吧。」
聽他假惺惺地故作驚慌,周依棠終於忍不住道:「閉嘴。」
陳易眯了眯眼睛,不滿地捏住她腰肢,道:「周著雨,我不喜歡你這樣煞風景。」
「難道非要我陪你做家家酒麼?」
周依棠的嗓音冷得徹骨,她站在眼前,殘衣掛在身上,遮不住什麼,卻也並不遮掩,只是那麼站著,任他而去。
陳易盯著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家家酒?」他鬆開手,退後些許,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師尊,你覺得咱們這算是家家酒?」
陳易又道:「那師尊覺得,咱們這算什麼?」
周依棠終於把目光收回來,落在他臉上。
「你覺得算什麼,便算什麼。」她說。
陳易的笑容慢慢收了些。
他看著眼前這個女子,斷臂,殘衣,面上沒有表情,眸里沒有情緒,她就那麼站著,像一柄被折斷後隨意擱在角落裡的劍,任憑他怎麼欺辱,怎麼擺弄,她都只是受著,不反抗,也不迎合。
可他知道,她心裡不是這樣的,也不該是這樣子,他忽有心火。
他為她如此遮掩,她卻似乎並不領情,心念一過,陳易又覺得這種說法有些給自己臉上貼金,因為他心裡清楚,他做的這些事,沒一件能拿到檯面上說。陸英若知道了,她會怎麼看他?那個他喊了這麼多年的師姐,那個一直把自己當弟弟護著的師姐,她會怎麼看自己?
心底似有一根刺冒出來,扎得他有些不舒服。
只怕會覺得恐懼、失望,會覺得自己這個師弟,原來只是個人面獸心的畜牲。
燈光在他與周依棠之間搖曳,將他們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極長,那兩道影子挨得很近,近到像是交疊在一起,可他們之間,隔著幾步的距離,誰也沒有再往前一步。
許久,陳易伸出手,把桌上的燈熄了。
屋內瞬間陷入黑暗。
只有窗外的夜色透進來,濃稠如墨,什麼也看不見。
黑暗中,有腳步聲響起,一步,兩步,三步,離了前廳,推搡栽倒沒入了臥房,而後是布料摩擦的窸窣聲,再然後,是一聲極輕極輕的悶哼。
什麼也看不見。
只有那濃稠的夜色里,有什麼東西在動,影子和影子混溶糾纏在一起,分不清是誰,辨不出形狀,偶爾有極輕的聲響溢出。
那響動若有若無,一閃即逝,很快便被夜色吞沒,蒼梧峰又恢復了無聲的寂靜,等待翌日的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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