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4章 你先陪我

  第754章 你先陪我

  黑暗中,有腳步聲響起,一步,兩步,三步,離了前廳,推搡栽倒沒入了臥房,而後是布料摩擦的窸窣聲,再然後,是一聲極輕極輕的悶哼。

  什麼也看不見。

  只有那濃稠的夜色里,有什麼東西在動,影子和影子混溶糾纏在一起,分不清是誰,辨不出形狀,偶爾有極輕的聲響溢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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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響動若有若無,一閃即逝,很快便被夜色吞沒。

  天光微熹,從窗欞的縫隙里漏進來,一道一道落在榻前的青磚上,那光還是冷的,落在人身上,激得人皮膚微微收緊。

  陳易醒了。

  其實也不算是醒,他也不知自己有沒有當真入睡,前半夜操勞未眠,後半夜才迷迷糊糊似睡非睡,這會兒天剛蒙蒙亮,身子還沉得很,眼皮也重,可周依棠在旁,他心裡有掛礙,睡了也睡不踏實,就怕這女人趁他入睡時謀殺親夫。

  那個什麼成吉思汗,不恰恰是被征服而來的西夏王妃於榻上咬死的麼。女人心,不得不防。

  陳易半撐起身子,慢慢坐起,蓋著二人的被褥自然滑落,周依棠還在睡,她側躺著,面向他這邊,因陳易總不願她面向另一處睡,更不滿她的抵抗,而她似乎也在這滴水穿石的消磨間一點點培養出了習慣,微光下細膩光滑的身軀側漏出來,怎麼看也看不厭,陳易只想細細欣賞,瞧見那不服氣似地噘著嘴的紅尖尖,忽笑了笑,他撥了一撥,於是獨臂女子臉上的殘紅便似冰雪初融的漣漪般蕩漾開來。

  陳易看著她。

  就這麼看著,一動不動,每日起來他會這般細細欣賞她的姿色,許是情人眼裡出西施,他總心想天下第一美人也不過如此。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那時候他還是個小弟子,剛上山沒幾年,每天跟在師尊身後練劍,師尊教劍的時候從來不笑,一招一式都冰冷嚴峻,他學得慢,師尊也不罵,只是讓他一遍一遍地練,練到對為止。那時候他偷偷想過,師尊會不會笑?師尊笑起來是什麼樣子?後來他知道了,師尊確實不會笑,而且不會對他笑。

  那時候他怎麼也想不到,有一天他會這樣看著她。

  看著她在自己身邊睡著,看著她臉上殘留著昨夜的紅暈,看著她的呼吸,她的睫毛,她蜷在枕邊的手。

  他又想起昨夜的事,想起她在他身下時的樣子,那雙眼睛還是依舊是料峭寒冷的,她極少有聲,更從不求饒,只是那麼看著他,看著他在她身上起伏,看著他一寸一寸地把她拆開。

  不過陳易明明記得,最開始的時候,她不是這樣的,那時候她會掙扎,會推拒,會咬緊牙關不讓自己發出聲音,後來她再不掙扎了,也不推拒了,只是那麼躺著,任他施為。

  他想,她大概已經認命了。

  可他又知道,她沒有。

  她知道掙扎抗拒只會讓他更為興奮,便以此抵抗,期望他由此心灰意冷,陳易起初也確有惱火,可後來想想這也莫不如是一種特殊的情趣,遂更為興奮了。

  有時候他被她盯得心虛,伸手去遮她的眼睛,她也不躲,只是任他遮著,睫毛在他掌心輕輕掃過,那時候心裡會湧起一種很奇怪的感覺,既非愧恨也並非得意,心虛並未緩解反而加深,但恰恰是加深了,反而要更在她身上苦力,倒是越心虛反而越興奮,越要將一切都發泄出來。

  不過,當她不看他,反倒真真正正像個妻子臥在自己懷裡的時候,心底深處反而會有又酸又澀的東西冒出來,就像現在。

  因她從來不知怕字怎麼寫,所以他格外珍惜她脆弱依賴的模樣。

  陳易瞧著周依棠的眉眼,瞧著瞧著,忽然想起了師姐陸英,師姐的眉眼眉腳亦是微斜,和師尊有幾分相似,許是師姐自小上山的緣故吧。

  只是師姐的眉眼更暖些,像是含著一點光。

  他從前沒注意過這些,如今看著周依棠的睡顏,那些相似之處便一點一點浮出來,清晰得讓他想忽略都難。

  下位替代。

  陳易之前覺得師姐是師尊的下位替代,這話確實不假,師姐沒有師尊的美貌,沒有師尊的劍法,更沒有師尊那份拒人千里之外的清冷。

  可是————

  陳易看著周依棠的眉眼,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既然如此,自己為何還是對陸英心生慾念呢?

  既然師姐只是下位替代,既然自己已經有了師尊,為何那天在後山,和師姐單獨待著的時候,心裡還是一直會冒出那些念頭?

  他想不明白。

  也許是因為師尊太冷了,冷得像一塊冰,怎麼捂都捂不熱,他把她摟在懷裡,她能一動不動地任他摟著;他親吻她的眉眼,她能一聲不吭地任他親著;他在她身上折騰,她能一言不發地任他折騰。

  他有時候覺得自己不是在和一個活生生的人在一起,是在和一柄劍在一起,而一柄劍縱使被折斷,依舊有傷人的欲望。

  而師姐不一樣。

  師姐會笑,會惱,會瞪他,會拿劍抽他,師姐會在他說話的時候認真聽,會在他說完的時候接上話,會在他沉默的時候戳戳他的腰,問他怎麼了。師姐有師姐的好,她活潑動人,體貼人心,讓人不由自主地靠近————

  陳易側眸打量起周依棠,細細比對著師尊與師姐的不同之處,就像男人會在心裡拿妻與妾作比較一般,縱使師姐未遭毒手,他還是在心裡把她當作隨時可撰取的預備小妾看待。

  他正看著時,那雙眼睛忽然睜開了。

  清寒刺眼,像兩柄出鞘的劍,直直地刺向他。

  陳易欲撫摸她鬢角的手頓在半空中,此時他忽然明白,自己之所以對師姐心有慾念,或許只是想要一個會怕他,會屈服他,會被折騰得哭泣,最後會愛他的師尊。

  是會在被他欺負的時候紅著臉推他,會在被他捉弄的時候惱羞成怒,會在發現真相被他逼迫時膽顫心驚、邊威脅邊哀求,會在被他折騰狠了的時候咬著嘴唇悽美求饒,會在實在受不了的時候掉幾滴絕望的眼淚。

  是會在最後,臥在他懷裡,無可奈何地說一聲細若蚊蠅的「喜歡」。

  陳易感到一陣自胸腔而起的緊縮感,迎著周依棠劍似的目光反倒顯得他悵然若失。

  很快他便斂了斂眸光,將那雙刺向自己的眼睛收進眼底,伸出手去捋她鬢角的碎發。

  那隻手還沒碰到,便被一掌拍開。

  啪的一聲,清脆得很。陳易低頭看了看自己被拍紅的手背,又抬頭看向她。

  周依棠已經坐起身來,被褥掛在身上,遮不住什麼,她也不遮,只是那麼坐著,看著他。那目光里滿是敵意,寒光凜冽,直直地對著他。

  陳易收回手,臉上沒什麼表情。

  「周著雨,」他開口,聲音淡淡的,「一早起來你就給我來這一套?」

  周依棠反問:「你又給我來哪一套?欺師滅祖?」

  這話說出時輕如鴻毛,墜地時重如泰山。

  陳易盯著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溫聲起來道:「非要把關係說得這麼死,把恨挑得這麼明麼?」

  周依棠沒有答話,他說話時她看向了他脖頸處,他喉結上下滾動,她盯著那裡,一時想起這些日子以來的屈辱。

  攥緊被褥的手指節繃緊,若手中有劍,恨不得一劍在他脖子上開個窟窿,讓他也知一劍穿喉的滋味。

  「你做了什麼,」她說,一字一頓,「天理昭彰。」

  陳易深吸一口氣,這口氣吸得很深,將萬千思緒都壓下去,他盯著她看了片刻,忽然連道幾聲,「好、好、好!」

  好。

  好得很。

  他緩緩起身,不緊不慢地披上衣衫,仿佛方才什麼都沒發生過,系好衣帶,他轉頭看了她一眼,什麼也沒說,推門出去。

  門在身後合上,廚房在隔壁的小屋裡,他走進去,生火,燒水,淘米,下鍋,一系列動作無比熟練,周依棠和陸英都是辟穀不食的,可他覺得這樣的蒼梧峰沒什麼煙火氣,而自上山後都是他在做飯,起初也一般,可為了她們,卻也慢慢嫻熟了。

  而自成婚後,不管周依棠吃不吃,他總是做,做了,端到她面前,她能吃幾口就吃幾口,不吃就擱著,下一頓熱一熱再端過去。她不領情,他知道,可還是得做。就像剛才,她拍開他的手,他也還是來給她弄吃的。

  夫妻吵架不是第一次,他早就習慣了。

  飯總是要吃的,這句話他不知對自己說過多少遍,不管鬧成什麼樣,不管她拿什麼眼神看他,只要不違反規則,第二天一早,他還是會起來,給她弄吃的,就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

  鍋里的水開了,咕嘟咕嘟地冒著泡,他把淘好的米倒進去,拿勺子攪了攪,蓋上鍋蓋。

  火苗在灶膛里跳動,把他的臉照得明明滅滅。

  他蹲在灶前,看著那火,忽然想起昨晚的事。

  師姐闖進來那時,他其實有一瞬間的緊張,雖然面上裝得若無其事,可心裡那根弦繃緊起來,說不上是恐慌抑或是期待,反正就怕她發現什麼,後來她走了,他也鬆了口氣,還覺得這事圓了過去也好。

  可這會,站在灶前,看著那跳動的火苗,他想起方才脾氣極差的周依棠,忽然想————要不,現在把師姐扯過來,讓她看看?

  讓她看看周依棠現在的樣子。

  讓她看看她敬若神明的師尊,是怎麼躺在她師弟身下的,讓她看看她師尊身上那些痕跡,那些紅痕,那些怎麼遮也遮不住的屈辱————讓她看看她師尊那雙眼睛,看看那雙眼睛裡還有沒有往日的神采。

  讓她看看真相!

  陳易蹲在灶前,看著那跳動的火苗,忽然覺得自己這些日子的遮掩都像個笑話。

  他怕什麼?

  怕師姐知道?知道了又怎樣?師姐能打得過他?能把他怎麼樣?她什麼也做不了,只能眼睜睜地看著。

  他演什麼?

  不用演了。

  就這樣做好了。

  陳易站起身,掀開鍋蓋看了看,粥還要熬一會兒,咕咚咕咚粥泡隨熱氣打在眼帘里。

  他蓋上鍋蓋,轉身出了廚房,站在院子裡,抬頭往演武坪的方向望去。

  那邊隱約傳來劍風破空的聲音,是師姐,她又在練劍了,真勤奮啊。

  他看了片刻,嘴角肌肉微微勾動,忽然笑了,笑容里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只那一瞬間,他獸性大發,心底生起一股一不做二不休的狠勁。

  他動了那個念頭,腳步便朝演武坪的方向邁了一步。

  晨光落在肩上,涼意從腳底漫上來,他卻覺著胸腔里有團火在燒,什麼遮掩,什麼顧忌,什麼演給師姐看,此刻都不重要了。他只想把她扯過來,讓她親眼看看,讓她敬若神明的師尊現在是什麼模樣。

  即將邁出的時候,身後忽然傳來一道聲音。

  「陳易。」

  他停下腳步。

  院子裡很靜,靜得能聽見遠處演武坪上傳來的劍風聲,那劍風一下一下的,破開晨霧,也破開他心底那團燒得正旺的火。

  他就那麼站著,背對著小樓,背對著那扇門,背對著門裡那道聲音的主人,臉上的神色陰晴不定,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胸腔里來回撕扯,一時分不出結果勝負。

  半晌,他收回邁出的那隻腳,轉身回到樓內,推開門走進臥房裡。

  周依棠已經換了一身衣裳,不是昨夜那件已殘破得不成樣子的衣裳,是件素淨的青灰色道袍,整整齊齊地穿在身上,領口扣得嚴實,袖口也理平整,她坐在榻邊,獨臂垂在身側,另一隻袖子也空蕩蕩地垂著,臉上沒有表情,看著他推門進來一步一步走近。

  陳易走到她面前,站定。

  方才那股狠勁還留在心頭沒有完全散去,臉上卻已經換了一副神色,他微微躬下身,湊近了些,語氣殷勤得有些過分道:「隨叫隨到。師尊叫我做什麼呢?」

  周依棠抬起眼,看著他。

  那雙眼睛還是清的,還是冷的,像兩潭深不見底的水,可那水裡,此刻卻暗流涌動,是一種她自己也說不清的預感,不祥的預感。

  她不知為何,總覺得他方才出去那一趟,心裡藏著什麼事,讓她直覺里感到危險的事。

  她不敢讓他離開。

  至少現在,不能讓他離開。

  周依棠垂下眼,沉默了片刻,才開口道:「你在此先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