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2章 師尊不對勁
陸英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師弟的話里有一種她說不清的東西,既非悲傷,也非愧疚,不是那些她能叫得出名字輕易表達的情緒,像是很多層東西疊在一起,壓在幾句話底下,深到她只能隱隱約約感覺到,卻看不見摸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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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是聽著,覺得難受。
可為什麼難受,她也說不清,小師弟的話里有著女子都沒有的複雜情緒呢。
「你什麼時候生辰?」沉默了一會,陳易把石子丟進溪水裡,咚的一聲輕響,漣漪盪開,很快被水流衝散,他見她不說話,便隨口問道。
陸英一愣。
這問題來得突然,她想都沒想,脫口而出:「臘月廿三。」
答完了才反應過來,她看著他,幾分困惑道:「你問這個做什麼?」
陳易收回目光,又看向湍湍不息的溪水。
「你剛剛不是說,以為那芍藥花是送給你的嗎?」
陸英怔了一怔,那句話她自己都一下忘了,不過是隨口一提的舊事,說了就說了,她都不記得自己說過這話。可他記得,他還從那句話里,聽出了她那一點沒說出來過的心思,她沒想到小師弟竟能覺察到人心底的微末處。
那點心思她自己都未必清楚,就是半個山坡的芍藥花迎風搖曳,她站在旁邊看著,可能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小小的念頭:要是送給我的就好了。
就那麼一瞬間,後來她也不常想起這事,可他一下讀懂她的心思,陸英心裡忽然有些慌亂,忙擺擺手道:「才不必送呢!你送給師尊是孝敬,送我算什麼?」
說完,她心底先警惕起來。
等等,師弟為什麼突然問生辰?為什麼提起那茬舊事?
他是不是————
她偷偷瞥了陳易一眼,他坐在旁邊,側臉對著她,看不清表情,只是那麼在松下坐著看溪水流過,陸英心裡警鈴大作,心疑他不會是對自己這師姐有不該有的心思吧?
她是寅劍山的女冠,是劍甲弟子,自幼入門,恪守戒律,一生不婚。這是她早就知道的事,也是她早就接受的事,她從來沒想過別的,也不敢想。
可萬一師弟想了呢?
萬一他對她有了那種心思呢?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很難按住,她越想越覺得不對勁,陸英心裡亂成一團。她得說點什麼,得讓他明白,得早早斷了他這不該有的心思,不能讓他陷進去————
她正想著該怎麼開口,才能既讓他明白,又不傷了他,陳易忽然開口了。
「送你也是孝敬。」
「師弟,先前娶妻不是要你娶————啊?」
陸英倏地一頓,所有盤算好的話一下都堵在喉嚨里。
「師姐是長輩,孝敬師姐也是應該的。」陳易轉頭朝她笑了,道:「師姐別下頭。」
這時的陳易還不知道他下輩子會碰到一個女冠,後者下頭的功力陸英不及十分之一。
「我——你——」陸英的臉一下燒了起來燒得通紅,她氣得跳了起來想拿劍抽他,可這樣又反倒顯得自己理虧尷尬,她狠狠跺腳抽劍砍起石頭來。
一下劍氣四溢,碎石亂舞。
陳易在旁邊看著,嘴角慢慢彎起來。
他看著她劈石頭的背影,看著她肩膀隨著每一劍起伏,看著她後腦勺上那根法冠在日光下一閃一閃,忍不住笑出了聲。
笑著笑著,眼珠子卻慢慢轉到眼角,向上。
嶙峋的山石間有道獨臂的身影靜靜立著,衣袍被山風輕輕拂動,離得不遠,不遠到能看清那張臉上的表情,並沒有表情,只能看見那張臉朝著這邊,朝著他。
見他看來,那道身影沒有躲,只是回看了他一眼。
而後才往後退了一步,沒入山石的陰影里。
陳易收回目光,垂下眼,勾起嘴角慢慢收了些。
師尊這是覺察到自己心思了?還是壓根就不放心他,一路跟著,看他跟陸英單獨待著,就非得在暗處盯著?
她是這麼不信任自己,不過自己也的確不值得在這方面信任是了。
他正想著,陸英那邊終於停了。
她回過頭來,掃了他一眼,重重地哼了一聲,臉上還帶著剛才氣出來的紅暈,頭髮上沾了幾片落葉,像只炸了毛剛剛冷靜的貓。
陳易無奈地聳聳肩,攤了攤手,一副我又沒做錯什麼的樣子。
陸英瞪他,正要開口說什麼,「陸英。」
一道聲音從遠處傳來,清冷入骨,嗓音不大,卻清清楚楚落入耳內。
「你人在哪裡?怎不在練劍?」
陸英渾身一頓,這是從演武坪來的聲音,「糟了!」她一把抓住陳易的袖子,「師傅發現我們摸魚了!」
摸魚這詞還是他教的,陳易朝四周看了一眼,一副不知聲音從何而來的樣子,又收回目光,點點頭。
「是啊,趕快回去吧。」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讓她擔心可不好了。」
二人離開這裡,馬上返回演武坪,一前一後跌跌撞撞地爬上半山腰,穿過那片冷杉林,終於遠遠望見演武坪的木樁。
演武坪邊上,一道獨臂身影如雕塑般立著。
獨臂女子站在木樁旁,面上沒有什麼神色,目光落向正朝她跑來的陸英身上,也落在陸英身後那個不緊不慢跟著的人身上。
陸英跑到近前,喘氣後站定。
「師、師尊————」她扶著膝蓋喘了幾口氣,直起身道:「是弟子懈怠了,弟子不該————」
「不必廢話。」
周依棠的聲音清清冷冷,打斷了她。
「練吧。」
陸英連聲應道:「是,是!」
她幾步跑到木樁旁,走起劍樁擺出起手式,劍尖斜指地面,深吸一口氣,正準備演練今日的劍法。
陳易站在旁邊正要上前指導,」你跟我來。」
周依棠的目光移向他。
陳易腳步一頓,微微頷首,平靜應道:「弟子遵命。」
他跟著周依棠往演武坪外走去,兩人一前一後緩緩順著道路上行,身影漸漸被兩側樹影吞沒。
陸英不由停住劍勢,回頭看了一眼。
二人的身影遠去,已經看不見了,只有冷杉的枝葉隨風搖曳,她握著劍,愣愣地站定,心裡忽然冒出些說不清的疑惑。
師尊和師弟——總覺得近來有些不對勁————
她皺起眉頭,仔細想了想,努力回憶。
師弟回來後,師傅好像變了些。話更少了,人更靜了,而師弟呢————
師弟好像也沒以前那麼敬重師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