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1章 出師
「你走那麼快幹嘛,等等我————」
山路愈往下愈陡,蒼梧峰南面本就少有人來,石階年久失修,好些地方已經塌了半邊,只剩些碎石塊勉強壘出個輪廓。陸英扶著山壁小心翼翼地往下踩,腳邊一顆石子墜下山崖,半天聽不見迴響,她心底咯噔一下。
這時眼前伸來一隻手。
「小心點。」陳易側過身,語氣平淡。
陸英猶豫了下,把手搭上去,觸感溫熱乾燥,他握緊她引著往邊上繞了半步,踩上一塊平整些的岩石,而後鬆開手。
陸英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心,上面還殘留著溫熱的觸感,他對這條路還真熟悉,這麼陡峭的後山都能尋到一條能走的路————
來不及多想的她腳底下險些又一滑,趕忙收回心思專心看路,如此走走停停,約莫一炷香的工夫,陳易終於在一處稍平整的地面停步。
「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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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英喘著氣站穩,抬眼望去,這裡是蒼梧峰的後山,並不迎風,深秋時節竟有幾分難得的溫吞。此處地形崎嶇,空曠無人,天似乎比平時要低一些,筆直朝著天空的冷杉間中雜著幾棵松樹,針葉泛黃隨風一過簌簌落下,鋪了滿地碎金。
遠處有溪流順著山澗而下,水聲潺潺,低頭看去就在他們的腳邊不遠,清可見底,幾片落葉打著旋兒從水面漂過。
「這兒————」陸英四下張望,「我怎麼從來沒來過?你怎麼找的?」
陳易找了塊平整的石頭坐下,「我沒帶你來過?」
「我哪知道後山有這種地方。」陸英點頭說著,這裡真清淨,隱秘無人,虧師弟能找到呢,她仰頭揚臉,感受周遭吹拂來的山風,仿佛天也往下拉低了距離,她睜眼時見陳易也仰頭,許是也在感悟天地吧。她不知道她頭上不足兩三丈有處隱蔽山洞,正是她打心底仰慕的劍甲師尊受辱的地方,他期望她順著他的目光看一眼。
「你最近常來?」陸英問。
「偶爾。」
「那是怎麼發現的?」
他靜了片刻,開口道:「記得當年給師傅送芍藥花嗎?這花寅劍山方圓百里都不見影,幸好我花大價錢請人算了一卦,算到有處莊子裡的溫室花房裡有。我上門去要,那戶人家卻要我拿十六須人參換,少一根須都不行,我滅不了他滿門,只好四處找人參,最後就找到了這裡————後面的事你也知道了。」
「嗯——」陸英微垂睫毛,「當年你跟我說過,叫我不要跟師傅說,我還以為送給我的呢。」
「呵,師姐想要,我之後送。」
「我可不要,成何體統。」陸英抱胸道:「徒弟給師傅,是孝敬,給我算什麼呢。」
「我已經很孝敬師傅了。」在陸英不知道的地方,陳易的孝心不知多強烈、
多飽滿,縱使身為劍甲周依棠斬卻三屍,又有一品的體魄,都時時承受不住。
「馬上又冬至啦。」陸英說,「我回來其實帶了些禮物給師尊,免得她心裡說我不懂事,她老孩視我。」
「哦?那師姐你覺得她孩視我嗎?」
「師弟是大男子了。」她頓了頓,補充道:「師尊既然讓你教我,當然是覺得你可以出師了。」
出師——出師往往意味著弟子學有所成,拜別山門後另尋出路,所以陳易不想出師,只想出師。
念及此處,下屍略有聳動,總不能聊著聊著把話聊偏聊遠了才行,陳易暗中思量,垂頭沉默了一陣。
「師姐。」
「嗯?」
「你覺得,一個人要是做錯了事,還能回頭嗎?」
陸英愣了一下,認真想了想:「那要看什麼事。」
「要是————」陳易頓了頓,「回不了頭的那種呢?」
陸英皺眉看他,忽然伸手戳了戳他的臉。
陳易偏頭躲開:「幹嘛?」
「我看看你是不是被什麼髒東西附身了。」陸英一本正經,「你以前從來不問這種話的。」
陳易噎了一瞬,一下無話可說。
陸英沒讓他尷尬,轉過頭去,眺望溪流,道:「溪水那邊有我喜歡的松樹。」
溪水從上游山澗蜿蜒而下,到這一段落得稍緩,積出一片淺潭。潭邊立著幾棵老松,樹幹粗得一人合抱不來,樹皮皴裂如鱗,虬枝盤曲著伸向水面,針葉青黃,在秋日裡更顯出蒼勁了。
「你過來啊,愣那兒幹嘛?」
說話間,她幾步跳下已到了溪邊。
陳易頓了頓,還是起身跟了過去。
陸英站在最大那棵松樹下,仰頭往上看。
「你看這枝幹,」她抬手比劃,「像不像劍勢里那一式蒼松迎客」?」
陳易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那松樹斜伸出一枝,果然像極了起手式。
「師尊教這式的時候說過,」陸英收回手,學著周依棠的語氣,「取意不取形,松之迎客,不在枝在勢。」
陳易沒回答,目光從松枝移向溪水。
溪水湍湍,從上游石間擠過,到這一段落差漸小,水流便顯出幾分從容來,不緊不慢地淌著,斷斷續續地撞上水中石塊激起一小簇白沫,很快又歸於平緩。
水色清淺,能望見底部的卵石,青的灰的白的,圓潤地臥著,水草順流搖曳。
陸英走近溪邊蹲下,伸手探了探水溫,涼得她縮回手,甩了甩指尖的水珠,意興闌珊道:「師弟武功高了,不陪我幼稚了。也是,你要出師了,下山去,我們寅劍山勉強算正一道的,可以娶老婆,可能幾年後就能見到你孩子了。」
「哪有這麼快。」說著,陳易卻忽然想,要是某天陸英見到周依棠小腹隆起地緩緩走來,師姐的心境到底會是怎一般景象。
他嘴角微抽,極想桀桀桀地笑起來,只因陸英轉過頭看他,他才壓制住唇邊肌肉。
「我其實想,我也不算出師,也不想下山。」陳易說。
「為什麼?」
陳易沒答,只是撿起腳邊一顆石子,隨手扔進溪里。
石子落水,咚的一聲輕響,漣漪一圈圈盪開,很快被水流衝散。
陸英盯著那漣漪看了半晌,忽然站起身,走到他旁邊坐下,肩膀挨著肩膀。
「師弟。」
「嗯?」
「你剛才說有心事,現在能說了嗎?」
陳易側過臉看她,她臉上還掛著爬山時蹭到的灰,眼神卻認真得很,黑白分明的眸子直直望著他,像是不得到一個答案就不罷休。
他沉默了一會兒,收回目光,又撿起一顆石子,」是一樁——很遠很遠的心事。」
「小時候?」
「對,小時候。」
「小時候的心事嗎,不要怕幼稚,我小時候心事現在都記得很多呢,譬如我小時候就有條小狗,後來給跑丟了,我現在都想起都有點難受。」陸英沒有保留地把小時候的事告訴他。
陳易微微頷首,道:「嗯,我也記得我小時候的小狗。」
「這麼巧?」
「曾經我也有隻小狗,一塊白一塊黑的,跟我不對付,老在桌底咬我褲腿,後來病了,找哪個大夫都醫不好,它死的時候,腿腳還在扒拉我的衣服,好像知道自己要走了,最後沒力氣了,用死了心的眼神看著我,慢慢不動了。還記得我當著面大哭了一場,誰都安慰不過來——那時我不是因為悲傷而哭.,而是為了不顯得自己不悲傷而哭泣。
有天晚上我在走廊里聽到一聲犬吠,回過頭,卻什麼都沒有,因為害怕,所以跑了,犬吠叫了好幾聲,我越跑越快,我想是它的魂魄在追我,卻追不上。」
陸英聽在耳內,她看著陳易說話時眼睛低垂的側臉,好像時至今日,他仍忘不了這事,讓人心疼,好一會後她道:「————不必一直記著傷心事,還記得我跟你說過的南泉斬貓嗎,你小的時候把心裡的貓給斬了,才無怪乎你如今踏上長生大道。」
少女體察到這比她大幾歲、高几尺的小師弟的心緒,可她也不知如何安慰,比安慰別人,分擔別人的痛苦,她更善於教訓。
陳易搖搖頭道:「我沒法不記得。」
「——人之常情,儘量不要想起來就好,慢慢就淡薄了,我小的時候離家上山哭了很久很久,現在連父母長什麼樣都不記得了,只記得他們不是很愛我,所以送到山裡。」
陸英不住吐露些深藏許久的記憶來,反應過來來趕緊打住,道:「慢慢就儘量不會想起來了,不是沒法的事,不是麼?」
「不是。」陳易搖搖頭道,」因為這事是我編的。」
「————啊?!」
陳易轉過頭,眨眨眼睛看著她,道:「我小的時候把這個故事編出來,到處跟別的女子說,人家一聽就很同情我。」
「——怎麼可能——細節這麼多,你逞強呢————」
「就是細節多,才是編的。」
聽到這句,意識到自己被耍的陸英滯了片刻後頓生怒氣,抽出劍鞘猛朝他屁股去打。
陳易倏地一個起身,就讓陸英落了空,大師姐失去平衡從台階上摔到溪邊泥地里,抬起頭來恨恨地看他,咬牙切齒道:「你、你給我過來,我生氣了!」
陳易捧腹大笑,就在那不過去。
追也追不上,打也打不中,陸英重重地哼了一聲,坐回石頭上,「不理你了。」
「——.雖然是編的,可情緒是真的。」陳易說。
陸英氣鼓鼓道:「既然是編的,情緒怎麼可能是真的?」
「因為————」陳易轉過頭,眺望向小樓的方向,午後微黃的日光從那裡深沉地普照過來,「因為——我設身處地去想過,幻想過我可能真有一條小狗,也可能我就是那條小狗,另一個我在靜靜地看著我死,為了讓自己顯得不那麼絕情,就掉了幾滴眼淚來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