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0章 只有你以為是一家人

  第750章 只有你以為是一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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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拿著。」

  獨臂女子背對著他,面前是書箱,師傅聲音平淡,不容置疑。

  陳易坐在榻上,目光也落進那隻書箱裡。

  周依棠用唯一的那隻手從中取出第一本書冊,封皮是深藍色布面,邊角磨損得厲害,露出底下泛白的書頁。

  「《青萍劍訣》。」她把書冊遞給他,「你學過,學得浮,回去從頭到尾抄一遍,抄的時候想每一式的用意。」

  陳易雙手接過,「哦」地平淡應了一聲。

  周依棠又取出一本絹帛所制的典籍,質地輕薄,捧在手裡幾無重量,「《雲笈七籤》節抄,是我當年初入道時,師尊曾一字一句念給我聽。裡面有些批註,是我後來添的。你修道不上心,但道理總要懂些。不求悟透,縱囫圇吞棗亦可。」

  陳易接過時低頭一掃,絹帛上字跡清瘦,邊角墨跡洇開,可見年深日久,而後周依棠再取出一本更舊的,封皮已經沒了,只剩一疊紙張串訂一起,邊緣殘破。

  「我當年遊歷記下見聞些許,亦有一路悟劍所得,今我不便,你教給陸英。」

  她取一本,遞一本,說一句,陳易懷裡越堆越高,幾乎要抱不下。側面打來的燭光拉下長長陰影,最後一絲暮色消彈天際,屋中光線搖曳。

  書箱漸漸空下去,僅剩分割成折角的陰翳,燭光打到她面上晦明不清,她回過頭時,卻不見陳易神色有絲毫漣漪。

  「師尊————」他微微笑起來,「都交代完了?」

  「尚未。」她道。

  他道:「弟子恭候指教。」他俯身把堆得高高的書冊典籍都放到地上撂好。

  ————周依棠又取出幾本,一本一本地交代,好似有交代不完的話,所述所言也不止劍法,亦有他物,誨人不倦,望他有所明悟,觸類旁通。

  「《太陰指要》,劍法之外的東西,但也可增進見識。」

  「《丹道發微》,不用你煉丹,但需知丹毒如何解。」

  「這是《莊子》,你心境浮躁時當通讀————」

  銅燈座上的蠟燭漸短,燈焰搖曳她面色也搖曳,直至凝固作一朵燭花,她的臉龐才終於定格。燭光嗤地一聲熄滅,她面色徹底暗下來。

  「真傳一句話,假傳萬卷書————師尊請示劍。」

  「————」

  黑暗中周姓女子搭住劍柄,一言不發,初學劍之人每每握劍,常會有種莊重素穆的心境,身雖滯留原地,心已飛龍在天。所謂赤子之心既是如此,周依棠仍記得年少握劍的心緒,恍惚間好似見一女子乘風而起,一劍縱橫三千里,天地間舉世難覓敵。只是她的劍早已被人所斷,手中形似劍柄的東西也並非劍柄,而是用根做量詞的玩意。陳易懶洋洋地躺在她的身下。

  她掌心裡的東西燙得驚人,似要把手給灼開一個孔,她一時沒有動作。

  陳易下巴點脖子看了看,笑意賤兮兮,似在催促,獨臂女子微垂冷眸,無聲把頭低了下去。

  「~~和,,陳易悠哉游哉地呼出一口氣,閉目養神。

  他劍法愈發了得,近來格外喜歡一劍穿喉。

  女子無聲倒臥懷間,唇邊微有氣喘,而逆徒滿足地摟著他的師傅,嘴中微哼不著邊的曲調,挪動臂膀讓她靠得更近,被褥翻動間冒起騰騰熱氣。

  深秋時節,山面向北迎風的蒼梧峰本就冰涼,熱氣化作白霧裊裊而起。

  陳易脖頸間格外有寒意,似被冷風一刮,無需低頭也知道是周依棠的雙目過於陰沉,他抬手撥了撥她劍似的眉腳,卻撥不動,目光如劍般擦著他的指腹,陳易遂嘆了口氣,把手往深處伸撥了撥劍尖,懷中妻子觸電般顫了一顫。

  美人目如劍。

  劍中不知是悲涼亦是憤恨,她心有肅殺之氣,先前她將塵封的書箱打開,一本本典籍書冊傳於其手如親傳衣缽,試圖喚醒他心底最後一絲師徒情義,到底是無用功。

  世上薄情之人,原以為書中多見,今日到底是又見到了。

  陳易斜眼瞥後抬手輕撫眼角,她目光還是刺眼,方才房事時也是如此,慶幸的是他已習慣師尊滿面殺機地給他做這檔事,當下滿足,心中更無限寬容,道:「師尊你閉一閉眼吧,眼睛會幹的。」

  周依棠面無表情,不作回應。

  陳易伸手把她的眼臉一點點闔上,她抗拒不了,而他湊得更近在她耳畔道:「我信守承諾,你何必這麼恨我。這一回師姐一根汗毛都沒少,可是全靠我一路護駕。你交代的事我好好做了,自當索取。」

  說罷,他吻了吻她光潔乾淨的額頭,用嘴唇捋了捋她發梢,使其不遮住窗前月下的姿容。

  周依棠因厭惡本不想回答,卻在他吻時忽想到什麼,反過來道:「若如此,我不交代,你便不該索取。」

  對此,陳易只回了兩個字,「呵呵。」

  周依棠的心思,陳易不猜也知道,當年蒼梧峰尚存師徒綱常時,縱徒弟如何殫精竭慮,也不見得多少獎賞,而如今師弱徒強,禮崩樂壞,周依棠反倒想跟他爭一寸一厘的土地來了。要是當年走火入魔後周依棠答應他的請求,說不準尚且畏懼師傅無上威嚴,言聽計從,唯首是瞻,可她直截了當地要他死了這條心,徹底撕破了臉,陳易就不再顧及這沒牙的老虎了。

  陳易承認自己那時是挾恩圖報,可她不答應,不就她的錯嗎?

  對此他可是半點負罪感都沒有,反倒理所當然。

  脖上泛起一絲冷意,她又把眼睜了開來。

  陳易不作理會,道:「要過冬了——我們蒼梧峰上好久都沒闔家團圓地吃一頓了。」

  他把日子過得跟吃飯一樣,想一出是一出。

  眼下他就想起當年冬至一到,他匆匆忙忙下山採買,卻見市鎮上縣城上的店鋪都閉門了,屠戶菜戶漁戶也都收攤回家,他只好入山打來野兔野鹿,飛似回山弄一湯火鍋,待師傅師姐落座時,熱氣冒在她們臉上,更像畫中飄渺的仙人。

  「冬至你們想吃什麼,我好早做準備。」陳易溫柔道。

  她抬起臉,只冷冷諷刺道:「你時至今日還未辟穀麼?」

  「一家人總該一起吃飯嗎,有時間就聚一塊暖一暖房子也好。」

  「只有你以為是一家人。」

  陳易沉默片刻,眼中掠過一絲陰戾,陸英回來後,師尊好似以為自己會顧忌,有了底氣,是不是該泡菊花茶了?

  翌日清晨,陳易醒來時身側已空。

  他躺了片刻,聽著樓外隱約傳來的劍風破空聲,懶洋洋地翻了個身,被褥間還殘留著周依棠身上那股清冷的氣息,像是深秋早晨覆在草葉上的霜。

  她雖不知到了哪去,卻出不了蒼梧峰,更逃不出他的五指山。

  「夏之日,冬之夜,百歲之後,歸於其居。

  冬之夜,夏之日,百歲之後,歸於其室。」

  自哼自唱了兩段,陳易翻身而起,著衣後翻窗而出,刻意在山體上繞了一圈,從自己小樓方向處出來。從這邊仰頭能看見演武坪,坪上,陸英正在走樁,正是先前聽到的劍風聲。

  她今日練得格外認真,一招一式都比往日更用力,劍鋒劈開晨霧,帶起呼呼聲響。陳易倚在松樹上看了一會兒,忽然想起多年前自己剛上山時,也是這般拼——————————————

  命。

  那時候他想得到什麼來著?

  哦,想得到師傅的一個點頭。

  現在他得到了,得到了很多次。用別的方式。

  不過如今陸英當然是另一番心態,她素來為師傅所重,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她都被視為劍甲衣缽的唯一傳人,眼下勤勉練劍,許是被昨日的景象所刺激,如她所說,天下愈發不太平了。

  「師弟!」

  待陳易走近,練完劍的陸英收劍歸鞘,額上沁著細汗,臉頰因運動而微微泛紅,她跳下木樁,興沖沖地跑過來,道:「你看我練得怎麼樣?」

  陳易收回思緒,認真看了看她:「劍意比昨日凝實了些,但最後一式轉身時腰胯鬆了,力道傳不到劍尖。」

  陸英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他能說出這麼內行的話。

  「真的假的?」她狐疑地打量他,「你不會是瞎矇的吧?」

  陳易失笑:「師姐,我好歹也是修道之人,這點眼力還是有的。」

  「可你平日從來不點評我練劍的————」陸英嘀咕著,忽然想起什麼,「對了,師尊今早來看過,說讓我今天開始跟你學劍?」

  陳易挑眉:「跟我學?」

  「嗯,她說你劍法已經可以出師了,不會誤人子弟。」陸英說這話時神色複雜,有驚訝,有不解,還有一絲嫉妒,可偶爾憨憨的大師姐臉色再複雜,在陳易的眼裡也跟待墨侵染的白紙一樣。

  「我當年遊歷之後,心有所得,回山後再得師尊點撥,一朝頓悟,醒醐灌頂,方才一日千里,師姐要不了多久就能追上了。」話是如此,不過,師命難違,陳易笑了道:「行吧,那從今天開始,我教你。」

  陸英眨眨眼,總覺得師弟這笑容格外明媚。

  幾年不見,師弟似乎比以前更開朗也更穩重了。

  絲絲縷縷山風順坡攀爬上來,薄厚不一的雲霧時聚時裂,天光流瀉,暖染蒼梧。

  陳易當真開始教陸英劍法,一招一式拆解開來,講得細緻入甚,陸英起初還有些懷疑,聽著聽著便入了神,時不時點頭,偶爾提問,不知不覺間已到了午時。

  「先歇會兒吧。」陳易收了架勢,「下午接著練。」

  陸英應了一聲,跑去井邊打水洗臉。陳易坐在石階上,看著她的背影,忽然開口:「師姐。」

  「嗯?」陸英回頭,臉上還掛著水珠。

  「你覺得————師尊最近是不是有什麼心事?」

  他是故意問的這話。

  陸英擦臉的動作頓了頓,片刻後才說:「你怎麼突然問這個?」

  「隨便問問。」陳易望著遠處山巒,「總覺得她最近話少了,像有什麼瞞著我們。」

  陸英走過來在他身旁坐下,輕聲道:「師尊一直話都不多啊————」

  「那看來是我多想了。」陳易笑了笑,「下午我把師尊教我的心得轉授給你,她給我了一手札。」

  陸英總覺得那笑容底下藏著什麼,卻說不上來。

  陳易沒等回應,便又往那掃了一眼,卻聽她恍然大悟般「哦」了一聲,聲音拉長。

  「我懂了,不是師尊瞞著我們,是你有什麼瞞著我。」

  陳易聞言瞳孔微縮,不動聲色道:「哦?何以見得?」

  陸英一手指他,道:「你有什麼心事對不對?」

  「——何以見得?」

  「你看啊。」陸英掰著手指頭數,「第一,你這次回來之後,劍法突飛猛進,剛才指點我那幾招,就能見功力了。第二,你剛才突然問師尊有沒有心事,這話可不像是隨便問問。第三————」

  她頓了頓,歪頭看他,道:「你剛剛笑的時候,跟以前不一樣了。」

  陳易挑眉:「哪兒不一樣?」

  「以前你笑,就是笑,很賤很賤。」陸英很認真地比劃,「現在你笑,笑完了之後,眼睛裡還有東西,藏著,不讓人看見。

  陳易沉默了一瞬。

  晨霧漸散,陽光徹底從天上漏下來,落在陸英那張認真的臉上,她離他很近,近到能看清她睫毛上沾著的細碎汗珠,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味道。

  「師姐慧眼。」他面色平淡道:「是想起了些心事,不過現在還不好說。」

  「可不能這麼隨便,我在想,你是不是境界到了瓶頸,不得寸進,由此對周圍產生了懷疑。長此以往,必成心魔啊,你當需小心。」

  陳易聽罷,知道她沒順著話步入陷阱里,心底有幾分失落,轉身而去。

  「喂,有什麼事別藏著,跟我說說呀。」陸英起身追上來拍拍陳易肩膀。

  陳易止住腳步,側過眸子,原本下垂的唇角此時微微揚起,「——什麼事都可以說嗎?」

  「當然,什麼事都可以。」視線里,陸英拍了拍初具規模的胸脯,很有擔當道:「我是你師姐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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