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9章 下位替代

  第749章 下位替代

  「世道當真亂了————」

  陸英抱著腿坐在驢車上,往常這時候她都在躺著數滿天星斗,斜靠在陳易肩邊說悄悄話,直到聲音越來越小,闔眼睡下,等到寅劍山把她叫醒時,還揉著眼睛問剛剛說到哪了。

  道路幽深向前蜿蜒,深入其中毛絨似拍打起來「噗噗」作響的黑夜,陸英有一搭沒一搭地看著,覺得眼前這黑夜用濃墨來形容太過單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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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想起了自己的好朋友陳若疏,那傢伙有時總會有些特別神奇的比喻,此情此景,她會怎麼形容呢————

  「這天黑得跟沒憋好屁一樣。」

  縱有夜視的能耐,陳易還是受不了,點起了馬燈。

  光線晃了兩圈,火焰倏地生起,陳易從馬燈的玻璃面上看到陸英偏過來的臉。

  「怎麼了?」

  「你這話——說得好像——我一個朋友,陳若疏,以前跟你說過的。」

  「——噢——她啊?——我有點印象,又有點想起不來了。」陳易擺出一副努力回憶的模樣,好半晌後道:「她好看嗎?」

  「——很好看,你剛剛那個——比喻,像她一樣。」陸英比劃了下。

  「是嗎,可能都姓陳吧。」

  陳易自不可能把跟東宮姑娘遊歷大江南北的事告訴自己這大師姐,更何況時至今日,有時他偶爾還會惦念惦念這笨姑娘的大蜜瓜呢,與周依棠同床共寢的時候,手托著那一處,心裡想著另一處。

  只是山不在高,有仙則靈。

  當人面臨兩對山巒時,哪怕一座氣魄更恢弘些,卻還是更想走近傳聞有仙人寄居的那一座。

  「不說她了,你聽到我剛剛說什麼了嗎?」

  陸英似乎不想在師弟面前提到別的女子,陳易不由揣測,這是否對其他女子的一種保護,害怕自己下手,恰如自成婚以後,周依棠再不見提及近來寅劍山的後起之秀一般。

  許是沒有得到過愛的緣故,陳易總不憚以最壞的惡意來揣度旁人。

  「說什麼?」

  「世道——這世道當真亂了呀!」

  「哪亂,不都這樣嗎。」

  陸英搖搖頭,道:「不一樣,這兒這裡是寅劍山的地界,尋常不會有人來征役才是,而且——這裡還是我朝高祖的微末所寄之地,明令是永世免賦的,如今官府連這些都顧不上了。」

  與憂心忡忡的陸英不同,陳易聽罷,只隨口道:「改朝換代嘛。」

  陸英蹙了蹙眉頭,道:「你怎這麼漠不關心?」

  「關心也輪不到我當天子,天塌了有高個頂著呢。」

  「你!說話總僭亂就罷了,當你修道百無禁忌,可後一句話怎能這麼說呢?

  天下興亡,匹夫有責。」

  「那就讓先有責帶動後有責吧。」陳易無所謂道:「坐江山不叫我,亡天下叫我了。」

  陸英一時有些氣鼓了臉,師弟的性情總是這樣,叫人可氣,他懶惰成性,得過且過,什麼都不想擔當,非得他真正想做的事,他才會奮力去做,且會做得極好————陸英想起他隨她初次下山時,那時斬妖除魔歸程里,他跳下車到河邊摘蘆葦,說撥些種子回去種上一大片,這樣練劍才有意境,秋風颳來,蘆葦像鳥一樣伸張翅膀,他站在蘆葦群中,好似百鳥朝鳳,千萬頃蘆葦都朝他飛揚,陸英駐足眺望,像清高的鶴,獨獨不向鳳凰飛去————

  後來這些蘆葦種下沒多久便因水土全死光了,他一根根收拾,自己做的事一點怨言都沒有,陸英也在蘆葦從里舞過劍,確實很有意境————如今一想,他討喜的地方也是氣人的地方呢。

  不是他想做的事,他就怎麼都不願做,得人催得人督促,更得人激勵,陸英覺得這樣的性情實在不好,直接教訓他也定聽不進去,想了想後便道:「別這麼說,說不準你也是皇室後裔呢。」

  「師姐你也說僭亂的話了。」

  「還不是要教訓你。」陸英沒好氣道。

  馬燈隨著驢子的走動晃啊晃,亮又亮,陳易好奇道:「我也是皇室後裔?」

  「你姓陳,南北朝有個陳朝嘛。」

  「那都一千年前了!」

  「越南也有個陳朝呢!幾百年前,夠近了吧。」

  這麼偏僻的事,陳易還是第一次聽,遂露出些驚訝的表情。

  陸英得意地哼哼兩聲,很享受以學識教訓這小師弟,她瞥了陳易一眼,道:「所以啊,不要妄自菲薄,誰知你以後會不會有一番功業呢,你姓陳,說不準是舜後呢。」

  「舜後都來了?」

  「西周時陳國可是舜帝後裔的封地呢。」

  陳易搖頭失笑,他當然知道陸英這話不是無的放矢,事實上近來天下多有兵禍動亂,讖語大興,其中因本朝國號為虞,「有虞陶唐,推位讓賢」,故依堯舜禪讓故事,當今天下,要自堯後禪讓給舜後。

  他偶爾會意淫後宮三千佳麗,但當真沒這種心思,故弄玄虛道:「我聽說古時有天命之人,縱無為也得天下,舜受堯禪時,退避八百里到南河之南,諸侯依然去朝覲他,倘若我能得天下,那就等人把天下禪讓給我吧。」

  這典故聽著便耳熟,陸英稍回憶,不是自己以前說與他聽的嗎,如今反倒他拿來搪塞自己了,當真讓人恨鐵不成鋼。

  陸英見他還這不著調的樣,一時氣鼓了臉,「你小心一語成讖啊!」

  待到寅劍山時,陸英已經睡著了。

  陳易把車攔放下,小心翼翼把她從茅草堆里抱起,憚去她脖上雜草,她還在呼呼睡著,全然不知自己給別的男子抱在懷裡,這點跟東宮姑娘真一樣呢。

  與其說這麼說,不如說她就像東宮姑娘一樣信任自己。

  看著那欺霜賽雪的臉頰,陳易的眸光複雜了些許。

  當年他對東宮姑娘沒有跨過那道坎,一般信任自己的師姐,自己該怎樣跨過那道坎,納她為妾呢?

  陳易循著山道緩緩走上蒼梧峰。

  冷杉在兩側靜立,針葉墨綠,在薄暮天光下泛著幽寂的色澤,隨著他一步步上行,蒼梧峰寂靜的景象在視野里漸次鋪展,霧氣尚未完全散去,貼著地表輕緩——————————————————

  ——

  流動,像是山在呼吸。

  他走得並不快,怕吵醒陸英,腳步落在石階上,幾乎無聲,走著走著,他忽然停步。

  沒有回頭,也沒有四下張望,片刻後,他開口,無奈笑道:「不必這麼警惕我吧,師尊。」

  他開口前,身後分明空無一物。

  他開口後,過了幾息,左側一株冷杉粗壯的樹幹後,緩緩走出一道身影。

  獨臂女子在他身後約莫三丈處站定,目光落在他背上,清寒如霜,銳利如刀。

  陳易抱著陸英轉過身來,師姐還在他臂彎里沉沉睡著,臉頰因為姿勢微微擠壓,嘴唇無意識地嘟著,呼吸均勻悠長,他一手托著她膝彎,一手攬著她肩背,動作倒是穩穩噹噹。

  「我可沒對她做什麼。」陳易迎著那道刀似的目光,神色坦然,甚至帶了點邀功請賞的味道,「這不,完璧歸趙,給你送回來了。」

  說著,他還把陸英往前遞了遞。

  周依棠沒有說話。

  她只是看著他。目光從他臉上,緩緩移到他托著陸英的手上,又移回他臉上,那目光像是沉甸甸的,有形有質,壓在他眉眼間,也壓向他心口。

  陳易被她這麼盯著,無奈更深。

  「真沒做什麼。」他重複一遍,「師姐待我如親弟,我也——敬她是師姐,這點分寸,我還是有的。」

  這話不說還好,周依棠那雙眼睛,在他臉上又剜了一下。

  陳易不由笑意更深,有些肉麻道:「對你,我忍不住沒有分寸嘛。」

  獨臂女子身影微微一顫,總算不拿那刀似的目光看他了。

  冷杉林間一片寂靜,霧氣緩緩流動,朝山下漫去。

  薄霧中,獨臂女子衣衫飄渺,矗立如劍,道道冷杉陳列她的身後,一時又有了那女劍仙的感覺。

  陳易不由舔了舔嘴唇,剛剛對師姐的覬覦,在此刻全都拋擲腦後了,什麼陸師姐,不就是他家周依棠的下位替代嘛。

  「師尊啊,你看看我這次多麼守規矩,你是不是也該表示表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