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8章 還有誰想試試?
小蓮說是何家村,車上點認出其他女子,都是何家村及周邊村落給劫來的,陸英安撫著小蓮,待她情緒稍穩,便從車廂里取出水囊,讓她潤了潤乾裂的嘴唇。
車廂里還有幾個女子,許是方才那番動靜驚擾,又許是顛簸中到了該醒的時候,陸續呻吟著睜開了眼睛。她們的反應與小蓮如出一轍,先是茫然,繼而驚恐,有人甚至本能地往車廂角落縮去,抱成一團,瑟瑟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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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英連忙回身安撫。
她聲音輕柔,語調平緩,將先前對小蓮說過的話又重複了一遍。
陳易從車簾縫隙里瞥見這一幕,心裡嘖了一聲。
他家這位大師姐,平日裡在山上古靈精怪的,以前除了練劍就是給他沒事找事,可對著這些受苦的可憐女子,她倒像是換了個人,耐心得像哄孩子的娘親。
果然,女人對女人,總是不一樣的。
換句話說,女人對男人,也不一樣。
「姑娘,你叫什麼名字?是哪裡人?」陸英問那剛醒來的女子。
女子回答了,她又轉向另一個,而後陸英一個個問過去,這些女子大抵都彼此相識,很快便認出彼此,相視而泣,既為那悲慘的遭遇,又為未下的前路。
給妖魔擄去了,家裡人大抵都當她們死了,哪怕就這樣回去了,有過這一出經歷只怕出嫁也難。
倒不是貞潔不貞潔,鄉里人對這些不算計較,能生育的女子才是香餑餑,而是晦氣,給妖魔捉去過,誰知娶回家會不會犯邪。
車子上,女子們彼此交談幾句,不知是誰再也忍不住,又哭了起來,這像是打開了閘門,餘下幾下也跟著啜泣。
陸英頓時手忙腳亂。
她如今劍術高強,道法高深,面對妖物能一劍斬殺,可對著這一車廂哭泣的女子,她卻不知該如何是好。只能一會兒拍拍這個的背,一會兒摸摸那個的頭,嘴裡翻來覆去地念叨著「別哭了」「沒事了」「都過去了」,聲音越來越輕,越來越沒底氣。
陳易在外頭聽著,忍不住嘆了口氣。
他本想趁著送師姐回山,好好享受一段難得的二人時光,沒有周依棠冷著臉,就他和陸英,一個駕車,一個哼歌,慢慢悠悠地走在黃昏的官道上,哪怕什麼話都不說。
可現在呢?
車裡塞了幾個哭哭啼啼的女子,大師姐被哭得六神無主,他的「二人世界」就這麼泡了湯。
他本想把人送到寅劍山山腳,交給巡山的弟子,讓他們幫忙送回各村。
可既然醒了,就要送佛送到西,救人救到底,也好叫陸英高看自己一眼。
他回頭朝後面喊了一聲:「師姐,讓她們哭一會兒就好。哭出來,反倒痛快些。」
陸英探出頭來,雙手瑟縮了下,便只得微微頷首。
陳易沖她笑了笑,手一抖韁繩,驢車在岔路口拐了個彎。
「是往何家村去了?」陸英問。
「嗯,何家村。」陳易頭也不回,「先把她倆送回去。其他人是鄰村的,等到了何家村再打聽,看是托人送,還是讓她們家裡人來接。
說罷,他從方地里摸出些許銀錢,掂量掂量,道:「這些銀錢給她們安生,回家後出嫁也好,當自梳女也好,看她們自己。」
陸英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露出感激的神色,道:「師弟你——什麼時候這麼大方了。」
「瞧你說的,錢財本來就身外之物。」
陸英聞言輕輕「嗯」了一聲,眸光不勝欣慰,顯得格外溫柔,忽然覺得,這個師弟,好像跟印象中那個嬉皮笑臉、沒個正形的師弟,有些不一樣。
她輕聲問:「那銀子————你攢了很久吧?」
陳易「嗯」了一聲,沒多說。
半晌,他又補了一句:「反正回頭跟師尊找補。」
陸英忍不住噗地笑出聲來,方才那點感動頓時煙消雲散。
「你就知道找師尊!」
「不然呢?」陳易理所當然道,「師尊那麼有錢,不找她找誰?」
她回過身,繼續安撫一眾女子了。
陳易暗暗嘆了口氣,摸了摸手裡的銀錢,很是不舍。
這該是多少本穢書的錢啊————————
沒轍,回頭跟周依棠報銷吧。
前些日子陳易想到個新玩法,讓她這向來沉悶冷麵的自己解說自己,只是遲遲尋不到合適的理由和良機。
驢車沿著坑窪的土路,終於在暮色將盡時望見了何家村的輪廓。
村子不大,約莫二三十戶人家,稀稀落落地散在一道淺坡上,此時正是晚飯時分,家家屋頂冒著炊煙,偶有幾聲狗吠從村口傳來。
守村的老漢眯著眼瞅著遠處緩緩駛來的驢車,起初沒當回事,只當是過路的行商或走親訪友的,可等驢車近了,看清車欄邊坐著的那張臉,騰地站起身。
待驢車剛一聽聞,守村人扯著嗓子朝村里喊:「何老六!你們家走丟的閨女回來啦!」「何老三!你家三妞也回來啦!」「還有劉家的!石崗村的!都回來啦!」
這一喊,村里頓時炸了鍋。幾家失女的人家蜂擁著衝出來,車上那些女子也等不及車停穩,一個個跳下去,跟家人抱成一團,哭的哭,喊的喊,亂成一鍋粥。村里其他人聽見動靜,也紛紛圍攏過來,七嘴八舌地問這是怎麼回事。
這時,人群里走出個白髮蒼蒼的老者,拄著拐杖,顫顫巍巍地來到車前。看這架勢,該是村裡的族老或村長。他上下打量了陳易和陸英一番,見他倆雖年輕,卻穿著道袍,腰間佩劍,氣度不凡,便知不是尋常人。
他自稱是村長,躬身問起這些女子是怎麼得救的,那擄人的妖物可曾除了。
陸英正要開口,陳易抬手攔住,淡淡道:「天機不可泄露。妖物既除,諸位平安,便是造化。箇中詳情,知道得太多,反而不美。」
說罷,從懷裡掏出袋銀子遞過去。
「這些留給她們安家。」
見銀錢撒落,一眾家人反應過來,呼啦啦跪了一片,磕頭的磕頭,作揖的作揖,嘴裡翻來覆去就那幾句話,諸如「多謝恩公救命之恩!」「恩公大德,沒齒難忘!」「恩公————」
拜過之後,村長抬起頭,道:「時候不早了,夜裡起行不便,往前幾十里都沒個像樣的鎮子。村里雖然沒什麼好酒好肉,比不得城裡的大館子,可大傢伙都有一片誠心。恩公如此大恩大德,救了咱村的閨女們,這恩情比天還大。且受我等招待一場,略盡心意,還望恩公萬萬不要推辭。」
他說著,彎下腰去,又深深作了個揖,話音剛落,身後那些剛認回閨女的家人們也七嘴八舌地附和起來,猶為懇切。
陳易佯裝推辭了幾句,最後到底還是推脫不了,他也有意沒去推脫,倘若他像怕瘟神一樣恨不得走,只怕這村里也會對這些女子懼如瘟神。
二人便順勢留了一留,村里旋即響起了宰殺雞鴨的聲音。
炊煙比先前更濃了,混著暮色裊裊升起。狗叫聲、雞撲騰翅膀的聲音、鍋碗瓢盆的碰撞聲,此起彼伏,熱鬧得像是提前過了年。
陳易和陸英安坐驢車上,耐心等候。
天色已完全暗了下來,月亮還沒升起,只有滿天星斗照著荒涼的官道,遠處隱約傳來狗吠聲,聽那方位,該是何家村的方向。
狗吠著吠著卻忽然不吠了。
本來與村長隨意閒談的陳易眉頭微蹙,卻聽見外頭一陣喧鬧,而後有人臉色蒼白地把村長喊了出去。
僅有星光的夜色漆黑,濃得似墨,本該伸手不見五指,何家村外的道路卻格外明亮,一簇簇火把從黑色間冒了出來。
路口竟有一眾官兵圍住,火光下,是一張張瘦削的臉。
裡頭亂鬨鬨的喧譁著,期間夾雜著連竄的馬蹄聲,以及高聲喝罵。
「那是————」
陳易一瞥,陸英湊到他臉邊,緊張地眺望。
「吏。」
單單一個字,陸英立時明白許多,這字天然透著一股森寒。
有吏夜捉人。
登時間,隨著一個騎馬的官吏在村頭村尾來回喊叫了一回,官兵們便將一個個人或喝或拽,村民們被聚在了一起,給刀槍逼著排成了一隊。
「那是何人!」
官兵看為首的陳易與陸英一身道袍,喝止之餘呼來隊長,隊長又呼來官吏。
官吏手持書冊,策馬而來,扯著韁繩在驢車邊踱步,「有無度牒?」他居高臨下地問道。
陸英從兜里摸出度牒,官吏就著火光上下一看後,陸英伸手,他並未遞迴,而是掃向陳易,見是壯年,便直勾勾盯著,道:「他呢?」
陸英有些緊張,她心裡知道陳易根本就沒把名字留在寅劍山的名冊里,哪裡會有度牒。
「行路匆忙,忘帶出門,官爺不至於動武吧?」
官吏眯眼打量了下陳易,道:「且待著。」
說完,他策馬而去,手持書冊,在眾村民面前來回點人。
官吏勒住韁繩,馬蹄在村口的泥地上踩了幾步,他居高臨下地掃了一眼那些被刀槍逼攏在一起的村民,火光在他臉上跳動,將那張瘦削的臉映得陰晴不定。
他揚了揚手中的書冊,聲音不高,卻足夠讓每個人膽寒:「都聽好了,奉上命徵發丁口,按大虞律《捕亡律》,凡被點之人,敢有逃亡者,一經拿獲,不論遠近,就地絞刑。」
話音落下,人群里響起一陣壓抑的騷動,但很快被官兵們橫過來的刀槍壓了下去。
官吏不再廢話,翻開書冊,就著火把的光,開始點名。
「何大牛。」
一個三十來歲的漢子被兩個官兵從人群里拽了出來。他媳婦想撲上去,被旁邊的人死死拉住,只能捂著嘴嗚嗚地哭。
「何老栓。」
一個佝僂著背的中年人顫顫巍巍地走出來,臉色灰敗,像是被人抽去了脊樑。
「何滿倉。」
「何二。」
一個接一個的名字從官吏嘴裡蹦出來,一個接一個的人被拽出人群。被點到的,或是面色慘白,或是渾身發抖,有的甚至腿軟得走不動路,被官兵架著拖到另一邊。沒被點到的,有的大氣不敢出,有的捂著嘴無聲地流淚,還有的死死抓著身邊人的手,指甲都掐進了肉里。
陳易坐在車轅上,冷眼看著這一幕。
陸英在他身側,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他的袖子。
「師弟————」她壓低聲音,話裡帶著顫。
陳易沒應聲,只是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
那邊,點名聲還在繼續。
「何福生。」
一個瘦弱的年輕人被拽了出來,看著不過十七八歲,臉上還帶著稚氣。人群里,一個老嫗猛地撲了出來,「官爺!官爺!」
她跌跌撞撞地衝到官吏馬前,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額頭磕在泥地里,砰評作響。
「官爺,求求您!我們家就這一根獨苗啊!他爹去年沒了,家裡就剩他一個男丁!您把他帶走了,我們老的老小的小,可怎麼活啊!
求您行行好,放了他吧!給您磕頭了!磕頭了!」
說著,她又砰砰砰地磕起頭來。
官吏騎在馬上,只是往後扯了扯韁繩讓馬往後挪了挪,免得馬匹受驚。
「制住她。」
兩個官兵上前,一左一右架住老嫗的胳膊,把她從地上拎了起來,老嫗掙扎著,雙腿在空中亂蹬,哭聲卻越發大了「官爺,官爺!您行行好!我求您,把我帶上吧,讓我照顧他,給他洗衣做飯!讓我跟著去!」
官吏皺了皺眉,似乎被這哭聲吵得有些煩了,道:「允了,帶好銀錢行李。」
老嫗的哭聲便戛然而止,兩個官兵鬆了手,她癱在地上,又趕忙起身拜謝,「多謝官爺,多謝官爺————」
她哆嗦著手,往懷裡摸去,摸了半天,摸出一小塊碎銀來遞了過去。
陸英的目光落在那塊銀子上,目光一僵。
那是陳易方才撒下的銀子。
她認得的。
老嫗顫顫巍巍地把碎銀舉過頭頂,遞給官吏,官吏接過來,在手裡掂了掂,揣進袖子裡,擺了擺手,示意她站到被點中的那堆人里去。
老嫗爬起來,跟蹌著走過去,一把抱住兒子,後者肩膀微微發抖,任由她抱著,一動不動。
陸英看著這一幕,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給揪了一下。
她下意識地看向陳易。
陳易依舊坐在車轅上,側臉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沒什麼表情,看不出在想什麼。
點名聲繼續。
官吏翻著書冊,一個一個名字念過去,一個一個村民被拽出來。被點中的人越來越多,那邊空地上黑壓壓地站了一片,老老少少,男男女女,有的哭,有的抖,有的木然地站著,像是已經認了命。
終於,官吏念完了最後一頁。
他合上書冊,目光在人群里掃了一圈,又看向那邊被點中的一干人,數了數。
「十二個。」他喃喃道,眉頭皺了起來。
他翻開封皮,又看了一遍書冊,再抬起頭。
「要十五個。」他自言自語,「還差三個。」
人群里大氣不敢出。
官吏的目光在人群里掃了幾個來回,末了把兩個頭髮尚且微黑的老翁點了出來。
「你,你,出來。」
兩個老翁被官兵架著,跟踉蹌蹌地走了出來。
「還差一個。」
官吏在人群里又掃了一圈,老弱婦孺居多,剩下的幾個要麼太老,要麼太小,忽然想到了什麼。
他轉過頭,目光越過人群,落在那輛驢車上,遂眯了眯眼,一抖韁繩,策馬朝驢車行來。
「你!就是你,下車!」
官吏喝聲道。
火光撲朔,驢車裡的道士讓人看不清面目,待片刻後,方才聽到一句,「我?」
官吏策馬行至驢車前,勒住韁繩,居高臨下地盯著那道士,目光在他身仆來回掃了幾遍。
「你,」他揚了揚下巴,「就是你,沒度牒的那個。下車。」
那人坐在車轅你,沒動。
火把的光映在他臉你,半明半暗,看不出什麼表情看,他只是那樣坐著,仿佛沒聽見一般。
官吏見他毫無反應,眉頭一皺,聲音拔高了幾分:「說你呢,聾了?下車,準備起行,參軍剿匪!」
他依舊沒動,良久後,方才問道:「你確定?」
官吏臉便浮起冷笑:「怎麼,想抗旨動武?試試?」
他話音一落,抬起下巴朝那些官兵點了點。
官兵們會意,齊齊仆前一步,前後將驢車圍得水泄不通。
陳易卻依舊坐著,沒有看那些逼近的刀槍。
他只是看著官吏,嘴角微微扯了扯,像是笑了一下。
「嗯。」
他說。
「試試。」
兩個字輕飄飄的,像是隨口應和。
不必官吏開口,官兵們已將刀剝向前一挺,寒光在火光下撲朔閃爍,那雪亮的恰口離驢車不過三五步遠,逼壓過來,只待一聲令下。
然而,這一聲令下,遲遲未能等到,沉默的對峙間,只隱約聽到了輕微的噗的聲音。
然後,待有人慢慢回頭,看向身後,看向馬仆。
官吏依舊騎在馬你,手已緩緩抬起。
不,不對。
官吏騎在馬仆,但————
腦袋呢?
那具無頭的軀體端坐在馬鞍仆,手裡還攥著韁繩,姿勢和方才一模一樣。只是脖上以空空蕩蕩,只剩一個碗口大的斷茬,血瓷從那斷茬里往外涌,一股一股,像泉水似的,噴得馬背仆、鞍韉仆、地,到處都是。
嘶——!
連他身下的馬這時才反應過來,發出一聲悽厲的嘶鳴!
砰的一聲,屍體砸在地你,血濺了一地。
馬發了狂似的旭著蹶上,掙脫韁繩,撒開四蹄往村外狂奔而去,火把的光芒在風中晃動,照出一張張慘白的臉。
官兵們愣在原地,像是被人施了定身咒,自脊背處蔓延起深深的寒涼。
火光里,那人依舊坐在車轅你。
「還有誰想試試?」
他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