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7章 走火入魔

  第747章 走火入魔

  陸英側坐在驢車上,她想坐高些,便起身坐到了車欄上。

  驢車吱呀吱呀地走在土路上,速度不快。

  陳易坐在前頭,手裡鬆鬆地攥著韁繩,目光落在遠處那片起伏的麥浪上,有些出神。

  身後的師姐握著車欄,望著天邊流轉變幻的雲霞,忽然輕輕地哼起了一首不知名的小調,調子很輕,斷斷續續。

  陳易耳朵動了動,聽清了那哼唱,握著韁繩的手,不著痕跡地往後輕輕一勒。

  本書首發 追書就上天天看小說,ᴛᴛᴋ.ᴛᴡ超實用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拉車的驢子正走得順暢,忽然被這力道一帶,不由得放慢了腳步,它似乎有些不樂意,從鼻腔里噴出一股粗氣,打了個響鼻,蹄子在地上蹭了蹭,想重新加快。

  陳易看也沒看它,握著韁繩的右手手腕隨意地一抖。

  啪!

  一聲鞭響抽在驢身上,那驢子渾身一激靈,立刻老實了,乖乖保持著那慢悠悠的步子,不敢再躁動。

  陳易這才重新將目光投向麥田。

  有時很安逸,不可多得的安逸,會讓人想走得慢一些。

  黃昏是一道風,由遠及近吹開千萬頃麥浪,層層疊疊的波濤蕩漾,這時她烏黑的發梢也隨風飄蕩,好幾次都籠不回,日光斜斜地鋪下來,將天地間的一切都染上溫吞的金橙色。

  這時不必去想蒼梧峰上的總冷著臉的師尊,更不必為二人間的愛恨糾結,雖然都是他在愛,她在恨,想到這,陳易便想笑,可怕打斷身後的歌聲,便忍住了O

  驢子在道路上慢慢地磨,車輪滾滾,陳易呼出一口氣,久違地像是一個又聰明又懵懂的小師弟,初入山門,什麼都不懂,完成懸賞後,給師姐鞍前馬後,一路不說話,靜靜地駕著自己的車————陳易希望時間再慢一些,慢到回到自己對師傅和師姐都春心萌動的日子,那時他偶爾會糾結,哪一天她們突然喜歡上自己,該接受誰為好————

  陸英的哼唱不知何時停了。

  她蹙著眉,陳易感覺她幾次瞥向自己,不禁有些擔心自己的心緒是否被識破了,遂手有些抖,可轉念一想,識破也好,挑明也好,這樣便可以不裝了,直截了當地把她收入房中,那句話怎麼說,不上秤四兩重,上秤了一千斤打不住,於是,手抖得更厲害了。

  可陸英想的不是這個,她這時回想起先前那番關於師尊的質問與警告,雖然出於擔心,可再一回想實在生硬了,自己怎麼這麼幼稚呢,落在剛剛並肩作戰、

  又救了她一命的師弟耳中,甚至————有些傷人。

  她並不是個心思彎繞、擅長言辭的女子,此刻想補救,卻不知該如何開口。

  直接道歉嗎?好像又太鄭重了,而且話題明明已經結束,再硬生生提起,反而更尷尬。

  她抿了抿唇,手指無意識地捻著車欄,目光落在陳易挺直的背影上,夕陽將他身影拉得很長。

  車行了一段,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只餘下車輪與風聲。

  終於,陸英像是下定了決心,清了清嗓子,重新挑起話頭道:「你————近來可有讀什麼道經?」

  話音落下,她自己都覺得這話題轉得生硬無比。

  陳易登時大失所望。

  而後,他想,她不是個會挑起話題的女孩子,不過幸好的是,他是個會接好話題的男人。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略作沉吟,然後才慢悠悠地開口道:「道經麼————《常清靜》翻過幾遍,老生常談。《黃庭》內景,總覺晦澀,比不上師尊講解時那般透徹。倒是前些日子,機緣巧合得了半卷前朝散佚的《雲笈七籤》雜抄,裡面有些鍊氣養神的偏門法子,看著有點意思,師姐若有興趣,回頭我拿給你看看?」

  陸英悄悄鬆了一口氣,順著他的話應道:「《雲笈七籤》————倒是包羅萬象。那偏門法子,可穩妥?莫要胡亂修習,損了根基。」

  「師姐教訓的是,我也只是看看,未敢輕試。」陳易從善如流,「否則有朝一日走火入魔,縱是師尊,也不好應付。」

  陸英噗嗤一笑,道:「師尊可是劍甲,你再走火入魔又能走到哪去,天下前十不成?」

  「這可難說。」

  拐來拐去,到底是拐到走火入魔上,懵懵懂懂的大師姐像是初春薄藍色山霧間的梅花鹿,被一點點地引入到陳易精心設計的陷阱里,只要她一發現端倪,陳易便做好了翻臉的準備。

  「桀桀桀,師姐——你不該這麼機靈的。」陳易勾著嘴角,練習著笑聲的角度,以顯得自己到時候會有股邪魅勁而不顯得猥瑣。

  馬車順著官道拐了個緩彎,駛入一片稀疏的楊樹林。

  林間光線頓時暗了幾分,只有夕陽的餘暉從枝葉縫隙間漏下,在地上投出斑駁晃動的光點。車輪碾過落葉,發出沙沙的輕響。

  陳易與陸英的閒談還在有一搭沒一搭地繼續,氣氛似乎比剛才鬆快了些,陸英甚至因他那句「這可難說」又笑了一下,雖然很快抿住,但眉眼間的線條柔和了許多。

  陳易甚至開始琢磨,下一個話題該怎麼不著痕跡地再往「師姐你覺得道侶雙修之法,是否也算旁門」上引————

  就在他心思活絡、隱隱期待之時,嗖!

  嗖嗖!

  尖銳的破空聲,毫無徵兆地,從前方林木更深處傳來,聲音密集而急促,絕非鳥獸所能發出。

  是箭矢,而且不止一支。

  陳易眼神一凜,右手猛地向後一拉韁繩。

  「吁——!」

  驢子吃痛,發出一聲嘶鳴,前蹄揚起,硬生生剎住了腳步。車身劇烈一晃。

  坐在車欄上的陸英毫無防備,被這突如其來的急停帶得身子向前一衝,差點摔下去,幸好及時抓住了車架,她臉色微白,驚疑不定地看向陳易:「怎麼了?

  」

  陳易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側耳凝神,屏蔽了驢子的不安響鼻和風聲。

  前方,箭矢破空聲之後,更為清晰、混亂的聲音如同潮水般湧來,金屬撞擊的脆響、刀劍劈砍的悶響、粗野的怒吼、悽厲的慘叫————還有那股隨風飄來的越來越濃的血腥氣。

  「前面路上,」陳易的聲音沉了下來,目光銳利地穿透前方林木,「有人在火併。聽動靜,規模不小,像是————義軍和官兵。」

  臨近天開一角後,世道不知何時起,漸漸亂了。

  陸英心頭一緊,手下意識按住了劍柄:「義軍和官兵?這————我們怎麼辦?

  繞路?」

  陳易眯眼看了看天色,又估算了一下繞路需要多走的路程和可能遇到的其他麻煩,他很快做出決定,搖了搖頭:「不必管。」他語氣平淡,「我們繼續走,直接穿過去。」

  「穿、穿過去?」陸英吃了一驚。那可是正在廝殺的戰場!

  「嗯。」陳易不再多言,手腕一抖,鞭子在空中炸開一個更響亮的鞭花,結結實實抽在了驢子臀部,「駕!」

  驢子吃痛,猛地向前竄去,但普通畜生的速度,在這等險地顯然不夠。

  陳易左手並指如劍,指尖靈光一閃,一張泛黃的符籙無聲浮現,被他反手拍在了驢子額頭上。符籙觸體即沒,驢子雙眼驟然泛起一絲不正常的紅光,鼻腔噴出的白氣粗重了一倍,四蹄仿佛陡然間充滿了蠻力,拉動著驢車,以遠超平時的速度,朝著前方傳來喊殺聲的方向猛衝過去。

  陸英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不得不緊緊抓住車欄,才能穩住身形,風聲在耳邊呼嘯,兩側的樹木飛快地向後倒退。

  馬車衝出了楊樹林,前方景象豁然開朗,卻也如同地獄,一片相對開闊的坡地上,約莫百餘人正混戰在一起,一方穿著雜亂、頭裹黃巾或繫著紅布條,嘶吼著揮舞著大刀長矛;另一方則是衣甲相對統一的朝廷官兵,結著陣型,奮力抵擋。地上已經倒伏了數十具屍體,鮮血將泥土染得一片暗紅,殘肢斷臂隨處可見。空中仍有流矢飛過,弓弦震動聲不絕於耳。

  驢車就這麼毫無徵兆地闖入了這片刀光劍影、血肉橫飛的戰場。

  「有車!攔住它!」混戰中有人瞥見了這輛突兀闖入的驢車,嘶聲大喊。

  幾支流矢調轉方向,朝著驢車射來。

  陸英驚得幾乎要拔劍,卻見陳易依舊坐在車夫位置上,身形甚至沒有太大晃動,他只是周身氣機微微一盪,一層無形卻堅韌的劍意如同水波般以他為中心擴散開去。

  「叮叮叮!」

  射到驢車近前的箭矢,仿佛撞上了一堵看不見的銅牆鐵壁,紛紛被彈開、折斷,無力地墜落在地。

  交戰的雙方都被這詭異的一幕弄得一愣。這驢車看著普通,駕車的是個年輕道士,車旁坐著個藍白道袍的女子,怎麼看都不像戰場上該出現的人物,而那彈開箭矢的手段,又透著說不出的古怪。

  摸不清底細,一時間竟真的沒人敢上前強行阻攔。廝殺的雙方下意識地讓開了一條縫隙,或者說,混戰的漩渦暫時將這輛疾馳的驢車排斥在外。

  驢車在陳易符籙的加持下,速度極快,如同一道灰色的影子,在血腥的戰場上橫穿而過,車軲轆碾過血泊,濺起暗紅色的泥點。

  陸英臉色發白,心跳如鼓,看著兩側不斷閃過的猙獰面孔、揮動的兵刃、飛濺的鮮血,只覺得呼吸都困難。她忍不住看向陳易,卻見他側臉冷硬,目光平視前方,竟是一片淡定。

  就在驢車即將衝出這片混戰區域時,側面一個殺紅了眼的官兵漢子,似乎覺得這輛橫衝直撞的車太過礙眼,或者純粹是殺戮的狂熱支配了頭腦,他狂吼一聲,手中的長矛猛地朝著車上的陳易疾捅而來。

  矛尖閃著寒光,帶著一股悍不畏死的狠勁。

  陸英的驚呼堵在了喉嚨里。

  陳易甚至沒有轉頭去看。

  「噗!」

  一聲悶響。

  那官兵漢子只覺得一股無法抗拒的巨力沿著矛杆反震回來,虎口進裂,長矛脫手。而脫手的長矛並未落地,反而以比來時更快的速度,倒射而回。

  慘叫聲戛然而止。

  驢車疾馳而過。

  車後,那漢子被自己捅出的長矛,當胸貫穿,死死地釘在了地上,他雙眼圓瞪,似乎還沒明白髮生了什麼,鮮血從矛杆周圍湧出,浸入身下的血泥。

  驢車毫無阻滯,衝出了最後的混戰人群,將那片戰場甩在了身後,沿著官道,駛入前方更濃的暮色之中。

  陸英回頭望去,那被釘在地上的身影迅速變小,與整個血腥的戰場融為一體,成為背景中一個微不足道的黑點。

  她轉回頭,看向陳易依舊挺直的背影,胸口起伏,半晌說不出話來。

  陳易輕輕一抖韁繩,驢子額頭的符籙光芒黯淡下去,速度漸漸恢復平常,他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甚至語氣都還是那般平淡,對陸英道:「師姐,坐穩些,前面路還長。」

  有的時候你就喜歡跟一個女生坐在同一輛馬車裡,就這樣那樣地談天說地,什麼都不用多想,途中最好嗖嗖有幾支羽箭飛來,她心驚膽戰,你不慌不忙。

  你會把她當作備用喜歡的那個,好像一得不到第一喜歡的,就要為之全心全意,你也相信自己有著全心全意愛上新一個人的能力————陳易這樣想著,也是這樣相信的。

  可實際上,是否是把對周依棠殘餘的愛投射到她身上呢,陳易不知道。

  反正要是走到那種局面,到嘴的肉不能放過,就以陸英為正妻,周依棠為小妾好了。

  到時定要讓周依棠追悔莫及。

  「再來一片戰場吧。」陳易心裡想著。

  可惜沒有如他所願,一路上一下變得平靜了,周遭雖有血腥味,卻是留了一段時間。

  驢車在逐漸深濃的暮色中繼續前行,將身後那片血腥的戰場與駭人的記憶遠遠拋開,官道變得坑窪了些,車身微微顛簸。

  車上,除了陳易與陸英,還有那幾個被救下一直昏睡著的女子,她們被安頓在鋪了乾草的車廂里,隨著顛簸輕輕晃動。

  方才穿越戰場的緊張感尚未完全從陸英心頭褪去,她仍有些心神不寧,目光時而望向陳易沉靜的側影,時而憂心地回頭看看車廂里那些可憐人。

  就在這顛簸中,車廂里忽然傳出一聲低低的呻吟,接著是衣物摩擦乾草的窸窣聲。

  陸英立刻回頭看去。

  只見其中一個女子,眼睫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了眼睛。

  她的眼神起初是茫然的、空洞的,映著天邊的黃昏,但很快,「啊——!」

  一聲短促而充滿恐懼的驚叫從她喉嚨里擠出。

  她像是被燙到一般,猛地想要坐起來,但虛弱的身體根本不聽使喚,加上驢車一個顛簸,她整個人便不受控制地向車外滾去。

  「小心!」

  陸英反應極快,在女子即將摔出車外的瞬間,探身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用力將她拽了回來。女子的身體輕飄飄的,沒什麼力氣,被陸英拉回車中,靠在車欄邊,兀自劇烈地喘息著,臉色比之前更加慘白,渾身都在不住地發抖,眼神驚恐地掃視著四周,仿佛那些妖物隨時會再從陰影里撲出來。

  「沒事了,沒事了,姑娘,你安全了。」陸英鬆開手,儘量讓自己的聲音放得柔和,她微微俯身,「你看,這裡是官道,我們已經離開那裡很遠了,那些害人的妖物,已經被我和我師弟除掉了。」

  女子聞言,喘息稍稍平復了一些,但眼中的恐懼仍未散去。她怯生生地抬起眼,看了看陸英身上沾著點點暗紅血跡卻整潔的藍白道袍,又飛快地瞥了一眼陸英腰間的佩劍,似乎確認了什麼。

  「真、真的————都沒了?」她的聲音嘶啞乾澀。

  「真的,都除了。」陸英肯定地點頭,語氣堅定,「你和其他幾位姑娘,是我們從妖物手裡救下來的。」

  聽到這話,女子緊繃的肩膀終於稍稍鬆弛了一絲,但隨即,大顆大顆的眼淚毫無徵兆地從她眼眶裡滾落下來,起初是無聲的流淚,接著變成斷斷續續的抽泣。

  陸英沒有催促,只是靜靜陪在一旁,等她情緒稍緩。

  過了好一會兒,女子的抽泣聲才漸漸低下去,變成低低的哽咽,她用袖子胡亂擦了擦臉。

  陸英這才輕聲開口,問道:「姑娘,你叫什麼名字?是哪裡人?怎麼會被那些妖物擄到那深山老林里去?」

  女子吸了吸鼻子,抬起紅腫的眼睛,辨認了下方向,斷斷續續地回答道:「我————我叫小蓮,姓何————是、是前面何家村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