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6章 你若膽敢欺負師尊
劍刃從山魈粗壯的脖頸間抽出,帶出一線黏稠的黑血,落在腐葉上,滋滋作響,騰起幾縷若有若無的腥臭青煙。
陳易手腕一振,附著劍身的污濁便盡數震落,露出劍鋒本身的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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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遭儘是橫屍。
半人半獸的猙獰屍首橫七豎八倒伏著,都是這山魈的徒子徒孫,腥氣濃得化不開。
血腥氣的外圍,是另一片風景。
約莫七八個女子,環佩凌亂,衣衫不整,瑟縮在一小片未被血污浸染的空地上。
她們大多面容姣好,只是此刻臉色慘白,驚魂未定,像一群被暴雨打濕了翅膀的雀鳥,瑟瑟發抖著。
這些美人大概是山魈及其徒子徒孫們劫來的,他們為禍一方已有些時日了。
陸英收攏了指尖的符籙,輕輕呼出一口氣,抬手用袖口抹去額角汗珠。
她走向那些女子,步履刻意放得輕緩,聲音也壓得柔和,寬慰道:「沒事了,妖魔已除,你們————安全了,可以回家了。」
美人們像是被她的話語驚醒,眼珠遲緩地轉動,目光掠過陸英身上沾了點點血跡的藍白道袍,又飛快地掃過不遠處持劍而立的陳易,以及他腳下那具龐大的山魈屍首。
片刻後,她們終於有了動作,一個接一個地屈膝,姿態笨拙地行起了福禮。
陸英心中那根緊繃的弦鬆了些許,看著這些可憐人,一股憐憫湧上心頭,她依照道家禮儀,舉起單掌,稽首還禮————
「小心!」
耳畔突地一聲。
陸英猛地抬頭,只見眼前那低眉順目的美人,面容倏然龜裂,下一瞬,那身精緻的綾羅綢緞從內部猛地撕裂、撐破,一團毛茸茸的碩大黑影從碎裂的人皮中彈射而出,直撲她面門!
八隻複眼在昏暗中閃爍著嗜血的光,口器開合,腥風撲面!
陸英渾身汗毛倒豎,符籙已來不及再祭,倉促間只來得及抬劍猛地向前一揮,試圖格擋。
然而,一道比她更快的劍光,已從她身側掠過。
那劍光並不如何奪目,甚至有些黯淡,卻快得超乎想像,它詭異地彎了一彎,悄無聲息地一刺,一挑。
嗤。
輕響過後,妖蛛前撲的勢頭猛地一滯,發出一聲尖銳短促的嘶鳴。
它龐大的身軀像是被抽去了主心骨,在空中一扭,重重摔落在陸英腳邊幾步之外,墨綠色的漿液從甲殼縫隙里汩汩湧出,八隻長腿抽搐了幾下,便不再動彈。
一切只是一瞬間。
陸英甚至能感覺到妖蛛撲來帶起的腥風拂過她的面頰,而下一秒,那致命的妖蛛已成了一具屍骸。
她維持著抬劍的姿勢,怔怔地看了看腳邊死透的妖蛛,又緩緩轉過頭,看向身側的陳易。
陳易臉上沒什麼表情,眉心蹙了一下,目光在那妖蛛屍身上停留一瞬,又掃向其他那些依舊在瑟瑟發抖的「美人們」。
「師姐,退後些。」
陸英依言後退兩步,此刻再看,那些女子臉上的恐懼似乎————過於空洞了些。
「它們————都是妖物偽裝的?」陸英壓低聲音,握著劍柄的手緊了緊。
「未必全是,」陳易的目光銳利如刀,「但至少————不止一個。」
他的話音未落,原本瑟縮著的女子們,動作忽然齊齊一頓,緊接著,嘶啦聲接連響起!
又兩個「女子」的身體猛地膨脹繃裂,同樣醜陋猙獰的妖蛛破體而出,口器張合,直撲而來,與此同時,另外幾個看似正常的女子,眼中驀地爆發出紅光,口中發出不似人聲的尖嘯,五指成爪,指甲暴漲,帶著腥風撲向陸英與陳易————
終於,最後一頭妖蛛在陳易劍下斃命,最後一個被控的女子也被他點倒在地,昏迷過去。
林間重歸死寂,只剩下濃得令人作嘔的血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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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過身,走到那些昏迷的女子身邊,蹲下身,並指快速在她們眉心、心口等處點了幾下,輸入幾縷溫和的真氣,護住她們的心脈,驅散殘留的邪氣。
「妖蛛以邪術操控了部分女子,作為陷阱和掩護,她們跟山魈是共生關係,給那些沒甚腦子的妖怪皮肉歡好,換得修為進益,」
陳易一邊施為,一邊平淡地解釋,「剩下的這些,只是被嚇壞了,神魂受創,需要靜養。」
陸英走到他身邊,抿了抿唇,壓下翻湧的疑問,低聲問:「這些妖物——不像是尋常山野精怪,倒像是————有人圈養馴化過的。」
陳易指尖頓了頓,抬眼看了看遠處山魈龐大的屍首,又掃過那些妖蛛的殘骸,眼神幽深。
他應了一聲,站起身,拍了拍手道:「這青蘿縣的邪祟亂子,水比告示上說的,要深。
師姐,看來咱們這趟試手,試出些意料之外的東西了。得趕緊回山,稟明師尊和堂里才是。」
陸英點了點頭,卻不自覺地再次飄向陳易收劍的手。
師弟這些年,武道似乎又有進益了。
或許都快要————趕上師尊了。
倖存的女子們被小心安置在租來的驢車上,身下墊了些乾草和陳易從行囊里取出的舊衣,她們依舊昏睡著,呼吸微弱但平穩。
陸英坐在車邊,背靠著一捆充當靠墊的雜物,目光有些失神地望著兩側緩緩後退的林木。
她不是初出茅廬的雛兒,三年遊歷,生死間也走過幾遭,可今日還是兇險得出乎她意料。
驢車吱呀作響,碾過碎石土路,總算駛出了林子,天光稍微亮堂了些,雖然日頭已經西斜,但遠處村落升起幾縷灰白的炊煙,顯得很有暖意。
陳易坐在前頭駕車,姿態閒散,側耳聽了聽身後陸英過於安靜的呼吸,知道她還在想方才的事。
默然片刻,他開口了。
「師姐這些年在外頭,修為高了,劍法也精了,」
他頓了頓,略帶玩笑道:「而且————好像也更漂亮了些。」
這話來得有些突兀,陸英才從紛亂的思緒里掙脫出來。
她眨了眨眼,下意識抬手理了理頰邊被風吹亂的碎發,才偏過頭,看向陳易駕車時挺直的背影。
夕陽的餘暉給他肩頭鍍了一層毛茸茸的金邊,卻看不清他側臉的神情。
「有嗎?」她問。
「當然有。」陳易答得很快,幾乎沒怎麼思索。
她又問:「哪漂亮了呢?」
這話問出口,她就有些後悔,像是主動跳進了一個不甚高明的玩笑里,可話已出口,收不回了,只好佯裝鎮定地看著他的背影。
前頭駕車的人似乎也頓了一下。
說胸脯大了吧?太下流。
說臉蛋好看了吧?又太膚淺。
他摩挲了下粗糙的韁繩,琢磨了片刻,緩緩道:「眉毛,師姐你的眉毛好像——更齊整,更好看了,這三年裡是不是偷偷學著畫過?」
「才沒有呢。」
「真沒有?」
「誰有那閒工夫!」
飛快地說完,陸英皺了皺眉頭,想到什麼後問道:「你哪學來的,怎麼這話我聽得有點開心?」
「是嗎?」
「你不會常哄女人吧。」
「這倒沒有。」
「呵呵,說起來,這三年遊歷江湖裡,我碰到那個魔教聖女,你不跟我去遊歷,虧大了。」
「誰?」陳易一問,可一想還能有誰,「那個叫殷聽雪的?」
「對,她真好看呀,你想不想看。」
「我對她沒興趣。」陳易義正言辭道,「而且,我是個道士呢,怎好娶妻。」
「德性。」陸英回憶了下那魔教聖女的容顏,繼續道:「她確實很好看呀,不過,感覺還是沒師尊好看。」
陳易點了點頭道:「自然,實不相瞞,師弟我心裡最好看的就是師尊了,旁的女子都比不了。」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陸英起初覺得沒什麼,可片刻後愣了下,有些懷疑地看了陳易一眼。
他何故出此言呢,平日裡他最敬重師尊了,半點冒犯都不敢有,這話卻說得——有些輕薄了。
再一想想,當年她在他房間搜出的那些穢書————
有些是師徒題材的————
陸英斂了斂神色,說起來,師弟也是個大男子了,難免不會生起不該有的心思。
馬車緩緩在官道上行駛著,途中經過拱在一條小溪上的石橋,陳易聽到陸英讓他稍停一下,先洗洗劍,陳易就停著等她。
她跳下馬車,鞠起清水,用絹布擦洗起了劍身。
正值黃昏,暮色浸染半邊天空,從這邊到那邊,田埂間蒙起一層金黃,陳易眺望遠方,默默等待。
「師弟,你是不是對師尊有——覬覦之心?」
溪邊洗劍的陸英倏然一問。
陳易停頓了一下,故作奇怪道:「為什麼這麼問?」
「你是男子,哪怕在寅劍山待這麼久,你也依然是男子,這點不會改變。」
看著水紋自劍身流過,陽光下瑞彩道道,陸英目不斜視,平淡道:「除非斬卻三屍之人,否則是人即有男女之欲,你平日行事不羈,我擔心你起些不該有的念頭。」
「我可立誓天打雷劈。」陳易臉不紅心不跳道。
至於到時天不打雷不劈,那就不是他的問題了。
「不必,我信得過師弟你,知道你放浪歸放浪,但還是知輕重的,只是,若你哪一日心生邪念,」
陸英抿著唇,將長劍從溪中抽出,以劍相向,眸中少有地泛起了殺氣,」若你膽敢欺負師尊,首先得從我身上過去。」
或許可能是被她的話語所攝,師弟滯澀了一下。
「莫慌,師弟,把醜話說在前頭而已。
」
「是。」
陳易默默地嘆一口氣,很是可惜。
已經欺負上了,能補回來嗎?
陸英不說還好,一說頓覺自己虧了一個億。
既然如此,回去以此為理由要挾師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