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夜話

  船夫在岸上睡了,蘇妄一個人坐在船尾。


  空氣里有水草的腥味,和岸邊小火堆飄來的一絲煙氣。

  船板被夜露打濕了,貼在手上涼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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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妄靠著船舷坐著,把背包墊在腰後當靠枕,把霜絳從灰褂子裡取了出來。

  她不需要在船上被裹著,這裡沒有人看。

  劍身在月光下發著微弱的光,看起來是秤台那場戰鬥消耗了她太多。

  「你可以透透氣。」蘇妄把她橫放在船板上。

  過了一會兒,一絲極淡的寒氣從劍身上散了出來。被悶了一整天,終於能放出一點來了。寒氣在夜間的空氣中凝成一層薄薄的白霧,飄了幾寸遠就散了。

  「好點了嗎?」蘇妄看著那層白霧消散在河面的水汽里。

  「好一點。」聲音還是很輕,比白露集的時候虛了不少。

  以前她能一口氣陰陽怪氣說一長串,現在幾個字就停。

  蘇妄沒傻乎乎追問好多少,她的狀態他看得出來。

  兩個人在河上的小舟里安靜了一會兒,只有蟲鳴和水聲填滿了沉默。

  蘇妄腦子裡一直在轉的東西終於壓不住了。

  白露集最後那幾天,他一直在跑、在打、在做局,沒有時間想別的。

  現在安靜下來了,有些東西就浮上來了。

  關於秤台,關於那些舊物件,關於……他自己。

  這些話只有對霜絳說才有意義。別人聽不到她,不知道她是什麼,也不可能理解「一個人對著一把劍說心事」到底是種什麼體驗。

  「我想跟你說一件事。」

  「嗯。」

  「在秤台上,我把你插進那個測定槽的時候。」蘇妄斟酌著措辭,「整張台面全亮了。那些線路一路從測定槽蔓延到台面邊緣,方圓三十步內的舊構件全被激活了。規則場壓下來,所有人的靈氣都廢了,包括灰袍人的,也包括我的。」

  他停了一下。

  「但彈幕充能沒被壓。那股力量不屬於這個世界的靈氣體系,規則場不認識它。所以我才能翻盤。」

  風吹過河面,把水波推得更碎了些。

  「但這只是運氣。如果彈幕充能恰好也是靈氣體系的東西,那晚我就死定了。」

  霜絳安靜地聽著。

  「我想說的是。」蘇妄說,「從祭壇醒來到現在,我碰到過的舊物件,各個都對我有反應。」

  「不管是祭壇下面的東西,還是舊東台的門、斷碑原廢墟的軌道,再到白露集秤台的紋板。每一次都是碰到就亮,碰到就有回應。」

  「這不正常,我……怎麼會跟這個世界的老古董有這種聯繫?」

  彈幕在深夜中只有零星幾條在飄。

  大部分觀眾早睡了,但別拿科學嚇我和檔案室值班員還在。

  【別拿科學嚇我】好問題!舊構件又不是路邊野狗見誰都搖尾巴,它們對別人可沒反應

  【檔案室值班員】從祭壇自檢,到舊門起應,到軌道刺痛,到秤台亮紋,四次了

  霜絳安靜了很久。

  河水拍打船底,蟲鳴在遠處起起伏伏。

  然後她問了一句話:「如果你跟那些舊東西……本來就有關係呢?」

  蘇妄沒有回答,他答不上來。

  從祭壇醒來到現在,快一個月了。

  這一個月里他經歷了太多沒法解釋的事。

  他以為自己是一個普通的穿越者,從地球穿越到了這個世界,靠彈幕金手指艱難求生。

  這個認知支撐了他從祭壇醒來後的一切選擇。

  因為他覺得自己是「外來者」,所以他對這個世界的殘酷感到陌生。

  因為他覺得自己是「普通人」,所以每次拼上命都覺得是逼不得已。

  但舊物件不會對普通人起反應。

  「我不知道。」蘇妄說。

  「你不想知道?」

  「想知道,但也怕知道。」

  他怕的到底是什麼,他自己也說不太清。

  不是怕前世做過什麼壞事,不是怕自己其實是個很厲害的人。

  那些他都能接受,他怕的是另一種可能性:如果他以前不是普通人,那他在地球上那些記憶算什麼?

  手機屏幕的光,外賣箱的油味,打了一整夜遊戲之後倒頭就睡的疲憊感……

  那些記憶很真實,但舊系統對他的反應也很真實。

  如果兩個都是真的,那他自己是誰。

  霜絳又安靜了。

  蘇妄以為她會說「笨蛋雜魚你怕什麼」,但她沒有。

  「我也怕。」她這樣說道。

  「我碰到那個網格的時候感覺像回家了。」霜絳的聲音比平時都要輕,「但我不記得我有家。我不記得我來自哪裡,我只知道我是一個……靈,現在應該算你的劍靈了。」

  「但如果那個地方真的是我的家,那我以前也不是現在的我。」

  「我不想知道。」霜絳說,「但我也知道,不知道比知道更危險。」

  兩個人沉默了。

  河上的夜很安靜。

  月亮縮進了雲層後面,在漸濃的夜色里,水聲變得更清晰了。

  每一下水波拍打船底的聲音都比剛才響,遠處的蟲鳴也近了。

  風從河面上吹來,把船身輕輕推了一下,纜繩發出一聲繃緊的吱嘎。

  蘇妄伸出左手,輕輕搭在了霜絳的劍身上。

  「不管你以前是什麼。」蘇妄說,「你現在是霜絳。」

  霜絳沒有回答,但她劍身上的冷藍紋路微弱地亮了一點。

  蘇妄發現,自己在意霜絳不僅僅是因為她是他唯一的武器,也不僅僅是因為她是舊系統的一部分。

  是因為她從第一天起就在他耳朵邊說「雜魚該醒咯」。那句慵懶的尾音上揚的「雜魚」,比什麼都能讓他感覺到自己還活著。

  「我剛才說的話。」蘇妄說,「不是安慰你。」

  「嗯。」

  「是實話。」

  這次霜絳沒有再回答了,她又安靜了下來。

  蘇妄在河上的小舟里,手搭在霜絳的劍身上,慢慢閉上了眼。

  蘇妄感覺自己根本睡不著,腦子裡還在轉。

  「以前是誰」這個問題像一塊石頭沉在胸口,每次呼吸的時候能感覺到它在那裡壓著。

  他知道的太少了,但每一條線索都指向同一個方向:他和舊時代的系統之間有某種深層關聯。

  一次可以是巧合,但次次都這樣顯然不是巧合。

  如果舊系統的東西「本來就在」他身上,那是在地球的記憶之前?還是地球的記憶本身就是假的?

  蘇妄不確定。

  但他能確定一件事,此刻他是蘇妄,手裡有一把叫霜絳的劍,這個是真的。

  霜絳的劍身在他掌下微微暖了點,然後傳來一聲極輕極輕的嘟囔。

  「……雜魚想那麼多幹嘛。睡覺。」

  夜風從河面上吹來。

  依然涼颼颼的,但是心裡卻暖和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