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河上

  也許是因為緊繃的心情終於放鬆了些,蘇妄覺得船上的時間過得比岸上慢多了。

  小舟沿著分叉河道往下遊走,兩岸是低矮的灌木和歪脖子樹。

  這裡沒有集市的吆喝聲,也沒有藥草的刺鼻味。

  船板在微浪里吱嘎輕響,風拂過水麵,帶起細碎的沙沙聲和魚腥氣。

  船夫是個沉默寡言的中年人。

  他撐了一上午篙,中午靠岸生了小火堆烤乾糧,吃完繼續撐船。

  船夫對蘇妄沒有任何好奇,也沒跟蘇妄閒聊。

  包船的客人見得多了,從哪來、到哪去,他從不關心,這也是保命的小竅門。

  蘇妄坐在船尾,背靠著船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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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把霜絳從灰褂子裡取出來擱在膝蓋上,劍身依舊冰涼。

  看起來還在沉睡,蘇妄也就沒有再叫她。

  中午過後彈幕陸續醒了過來。

  觀眾們從昨晚的極限翻盤裡緩過勁了,開始熱鬧地討論起來。

  【沒涼心攻略組】白露集這地方信息量不小啊,看來需要單開帖子整理

  【檔案室值班員】都已經截圖了,看能不能把線索給串起來

  【今天也在摸魚】主播終於能喘口氣了,白露集最後那幾天我看得胃疼

  接著其他人也開始七嘴八舌地討論起來,一時間彈幕在眼前刷滿了。

  蘇妄掃了眼彈幕,沒再繼續關注了,因為他感覺到劍似乎傳來了點動靜。

  「霜絳?」蘇妄低下頭,看著懷裡的劍問道。

  安靜了幾秒,然後劍身傳來一絲極輕的震動。

  「……嗯。」聲音很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

  「醒了?」

  「沒睡。」霜絳說,「只是在省力氣。」

  「省力氣幹嘛?」

  「省力氣聽你碎碎念。」

  還能陰陽怪氣,說明狀態沒有更差,蘇妄嘴角抽了一下。

  接著蘇妄道:「我想問你一件事,你看起來對秤台底下很熟悉,是你記得這地方嗎?」

  霜絳沉默了一會兒:「不確定。雖然確實很熟悉,但我不記得我有過這種記憶。」

  「那就是感覺到的?」

  「更像是……下意識的。」霜絳說,「很多念頭都是自己冒出來的,根本不是我主動想。」

  蘇妄把這個回答咀嚼了一遍。

  這就是條件反射吧,是比回憶更深的東西。

  就像手碰到火會自動縮回來,不需要記憶,不需要思考,身體先於意識做出反應。

  霜絳碰到那些舊物件的時候也一樣,她還沒想起來那是什麼,但是卻先做出了反應。

  感覺就像是刷機後的空白系統……當然蘇妄沒有把這個推測說出來。

  他知道霜絳不喜歡被當成「東西」或者「系統」來討論,她是一個有情緒有脾氣的存在。

  不管本質是什麼,她首先是霜絳,這個結論他一直記在了心裡。

  「就像記憶被封印了一樣嗎……」蘇妄輕聲重複了一遍。

  他想起了自己的體驗,很多時候也是隱隱約約能摸到一些頭緒,但是一旦細想卻什麼都撈不起來。

  霜絳又沉默了,這次更久。

  「不知道。」她說,「很多時候,念頭剛出來就斷了。」

  蘇妄沒有繼續追問了。

  他有時候會有一種感覺,很久很久以前自己似乎也來過這地方,很多東西都有莫名的熟悉感。

  而霜絳這把劍為什麼會賴上自己,似乎也不能僅僅用所謂的主角光環來概括。

  蘇妄看著河面上碎銀色的波光,他不確定自己是不是那個「什麼人」。

  但那麼多老物件都對他有反應,也許自己確實有點不同尋常的地方。

  河水在船底輕輕拍打,竹篙入水的聲音規律而單調。

  兩岸的風景幾乎沒變過,灌木、歪樹、偶爾一隻水鳥從水面掠起。

  蘇妄靠在船舷上閉上了眼,想讓腦子停一會兒。

  從斷碑原到白露集,再從白露集到這條河上,他已經走了十幾天。

  身後有追兵,前面是未知,手裡的劍剛剛把命還給他一次。

  現在,他需要好好歇一歇。

  霜絳說「像回家了」的時候,那個語氣不像是回到了自己家,更像是回到了自己曾經待過很久的地方,一個不屬於她的地方。

  但這個問題現在想也沒用,霜絳自己都不知道答案。

  入夜前船夫把船靠了岸。

  河網的規矩,船隻入夜必須靠岸停泊,不能在黑暗中行船。

  這倒不單純是因為看不見,是因為黑霧會從某些河段底部翻上來,萬一沒避開可就全船覆沒了。

  船夫把纜繩系在岸邊一棵歪樹上,在岸上生了一小堆火。

  他拎著旱菸和破毯子,在灌木叢後面找了塊平地躺下。

  「夜裡別亂走。」他丟下這句話就翻了個身。

  蘇妄坐在船尾沒動。

  他從懷裡摸出了灰線捲軸和半枚銅牌。

  捲軸一端燒焦了三分之一,靈紋被燒斷了,剩下的空白端上還有預刻的靈紋,分割線上方有一行小字。

  蘇妄看了很多遍。

  「潮信」應該是組織名,「斷碑三組」大概是以斷碑原為活動區域的第三編組。

  不過這次,在夜晚透著火光的時候,蘇妄發現還有一行已經快褪色的字——「報告貳」。

  看起來這應該是灰袍人到白露集後發出的第二份報告,那麼第一份應該是已經發出了。

  蘇妄大概能猜到第一份寫了什麼。

  無非就是目標確認在白露集,身份待核,攜帶異常武器之類的。

  當然第二份很快也就該送到了,跑掉的那個灰袍人現在大概已經快到綺雲埠了。

  等對方組織作出反應,下一波追殺只會更猛。

  蘇妄把捲軸收好。

  他又翻了翻那半枚銅牌,和風棧六爺身上那枚一模一樣的制式。

  風棧的六爺、白露集夜市的舊物攤、灰袍人的袖口,三個地方出現了同一種銅牌。

  這些持有者之間是什麼關係?蘇妄不確定。

  但銅牌被劈成兩半,很明顯是一種類似於虎符的設計。

  這讓他有了一個猜測,也就是一半留本體,一半交外派。

  他把銅牌收回懷裡,現在不是追查的時候。

  河面在夜色中變成了一片均勻的暗灰色。

  遠處有蟲鳴,近處有水波輕輕拍打船底的聲音。

  月亮從雲層縫隙里露了一小角,落在水面上,把河道照出一條細長的銀白色帶子。

  蘇妄靠著船舷閉上了眼。

  明天還有一天的船程,後天到渡蛾鎮。

  他需要好好休養一下,來應對接下來的追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