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渡蛾鎮終於出現在了河道的拐彎處。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座木浮橋。
橋面被磨得發亮,兩側綁著舊繩欄杆,有幾段用新繩打了結頭接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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橋下水流不算急,水面上漂著草葉和木屑。
橋的另一端連著鎮子。
雖然說是鎮子,但實際上很小,站在橋上能一眼望到兩端。
東頭幾間漁棚,竹架上掛滿灰白色的漁網。
西頭是碼頭,幾根歪斜的繫船樁插在泥岸里。
中間一條窄街,土路兩側是低矮的瓦房和板房,只有一兩間掛著布帘子的門面像是客棧。
人倒是不多,只有十幾個。
幾個蹲在碼頭邊抽菸的中年漢子,兩個從漁棚方向走出來的婦人,一個背著竹筐的老頭在橋上慢悠悠地走。
和白露集比起來,這裡安靜得像另一個世界。
「到了。」船夫把竹篙往岸上一撐,小舟靠了碼頭。
蘇妄站起來,腿有些僵。
他活動了一下膝蓋,背好包,把裹著霜絳的灰褂子夾在腋下。
踏上碼頭泥地的時候腳下一軟,差點摔倒。
在船上坐久了,突然下地還有些不適應。
河水的腥氣混著漁網的咸鮮味,還有朽木被水泡多年的潮腐味。
蘇妄站穩之後環顧了一圈。
這裡沒有銅磬,沒有藥台,也沒有吆喝聲。
這時候,彈幕冒了出來。
【純路人】這就是渡蛾鎮?比我想的還小
【今天也在摸魚】這鎮子名字真應景,飛蛾撲火
【職業掛壁二十年】小歸小,沒人管就是好地方。主播先苟住
蘇妄看了眼彈幕,走向第二間客棧。
整個渡蛾鎮只有兩間客棧。
一間在碼頭邊上,門帘子油膩膩的。
另一間在鎮子東頭,稍微乾淨點,門口放了一個裝菸灰的舊陶罐。
蘇妄走進了稍微乾淨點的那間。
客棧老闆五十多歲,頭髮稀疏,一隻眼睛半眯著。
他坐在櫃檯後面,面前放著一碗冷了的麵湯。
「住店?」
「住店。」
老闆來了點興致,問道:「幾天?」
蘇妄想了想:「還沒定,先住三天。」
「一天四十文,三天一百二,先付錢。」老闆慢悠悠地說道。
蘇妄掏了碎銀放在櫃檯上。
身上的銀錢不多了,包船花了三兩,加上白露集的開銷,大概還剩十兩齣頭。
老闆數了數錢,抬了下下巴。
「文牒。」
蘇妄遞過去。
老闆接過來掃了一眼封面上的字跡,連放平都沒放平,就合上了。
「行了。東廂第三間,被子在柜子里,熱水自己去灶房燒。」
蘇妄接過木牌。
沒有登記,沒有核驗,沒有「待核」。
阿蘅說得對,渡蛾鎮這地方「不查不管」。
看文牒壓根不是為了驗身份,只是確認你有文牒,也就是有就行,真的假的都無所謂。
蘇妄拎著東西走進客房裡。
一張木板床,一個舊柜子,一扇油紙窗對著後面的漁棚。房間裡是陳舊棉被和柴火的混合氣味。
他把背包放在床腳,把霜絳從灰褂子裡取出來靠在牆角,劍尖朝下,劍柄朝上。
「到了。」
「嗯。」
聲音還是輕,但比昨天在船上好了一點。
蘇妄在床邊坐下來。
從白露集出來到現在整整兩天,沒有搬鹽磚,沒有跑路,沒有打架。
身體在緩慢修復,力氣一點一點回來。
彈幕傳來了幾條。
【檔案室值班員】渡蛾鎮常住人口不多,適合短期藏身
【沒涼心攻略組】這種鎮子灰市的人喜歡,追殺者也喜歡,雙刃劍罷了
【奶油小甜餅】至少今晚能睡個安穩覺了吧……
「不查不管」確實是雙刃劍,他可以不被查驗,追殺者也可以不被阻攔。
但至少今晚可以喘口氣。
……
夜裡,蘇妄被水聲吵醒了。
水聲和白天不一樣,白天河水拍打木樁的聲音輕快零碎,現在卻變厚了,像水面底下多了一層什麼東西。
蘇妄睜開眼。房間很暗,油紙窗外有月光。從月亮高度來看,大概亥時前後。
他起身走到窗邊,推開油紙窗。
河面上有光。
不是月光。
極微弱的螢綠色螢光,像水底有什麼東西在發光。
光點不固定,隨水流緩緩移動,在河面上拉出斷斷續續的光帶。
蘇妄揉了揉眼,發現螢光還在。
而且不止一處,整條河面上,從上游到下游,散布著稀疏的螢光點。
有的亮一些,有的幾乎看不到。像一群極慢的螢火蟲在水面下遊蕩。
蘇妄看了很久。
「霜絳。」
「……嗯。」帶著一絲剛醒的慵懶。
「你看到了嗎?」
沉默兩秒。
「看到了。」她說,「河底有東西。」
蘇妄的心跳了一下。
「什麼東西?」
「不確定。但質感很熟悉。」
「熟悉?」
「像秤台底下那種。」
蘇妄的手在窗框上收緊了。
舊構件……
河底的螢光,難道是舊構件在發光?
【幀數獵人77】光源在水下,方向從上游往下游。速度比水流慢,像是光點自己在走
【別拿科學嚇我】等間距等亮度,不像生物發光。更像基礎設施
蘇妄盯著河面。
斷碑原的軌道、白露集的秤台、現在河底的管線。
不是散落的遺蹟,是一整張網。大部分死了或者沉睡了,但有一些還在微弱地運轉。
他站在窗前看了很久,螢光在河面上緩緩流動。
遠處有一盞漁火還亮著,映在水裡變成一團模糊的橘色。
和水底的綠色螢光對比起來,一個屬於人間煙火,一個屬於不知哪個年代的舊夢。
……
第二天早上,蘇妄被渡船的吆喝聲叫醒。
「早渡,早渡,卯正出發!」
尖銳而簡短,隔了幾秒又喊了一遍,然後就沒了。
蘇妄坐起來,穿上外衣走出房間,去後院灶房舀了一碗溫水喝了。
然後走出客棧,蘇妄發現外面的人比昨晚多了一些。
碼頭上停了兩條新來的船,幾個短工在卸木箱子。
木浮橋上三五個人來回走。但整個鎮子的聲音加在一起也比不上白露集一個藥台的吆喝。
蘇妄走到碼頭邊的食攤坐下。
一張舊桌子兩條長板凳,賣米粥、鹹菜、硬餅。
「一碗粥。」
「八文。」攤主手腳很快地盛了一碗放在他面前。
粥不算稠,上面漂著兩片鹹菜葉子。
蘇妄放了錢,端著碗喝粥。
渡蛾鎮的時間不是按銅磬或者上工鑼來走的,它的時間標記只有渡船——早渡卯正出發,晚渡酉初最後一班。
本地人的作息全跟著渡船走。中間那段時間,整個鎮子像被按了暫停。
安靜。散漫。不查不管。
這種完全不被關注的感覺,在白露集是奢侈品,在這裡是常態。
蘇妄在食攤上坐了大半個上午。
他觀察到三件事。
第一,渡蛾鎮沒有巡查,沒有穿制服的人、佩牌的人。秩序靠習慣和默契,不是制度。
第二,來往的人很雜,漁民、商人、散修、跑貨人,沒有人多看誰一眼。
第三……沒有人在意他蘇妄。
一個面生的年輕人坐在食攤上喝了一上午粥,沒有任何人多看他一眼。
這就是「不查不管」的實際意思,是完全「不在乎你」。
下午他去了鎮上唯一的雜貨鋪,買了兩天的乾糧、一卷粗布繃帶、一小包粗鹽、一小罐燈油。
回到客棧之後蘇妄把東西放好。
窗外河水聲持續不斷。白天的水聲輕快零碎。
蘇妄閉上了眼。
霜絳靠在牆角,冷藍紋路在白天的光線下幾乎看不到,只剩幾條微弱的亮光。
「那就,在這裡稍微歇幾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