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妄站在原地想了想,然後彎腰從疤臉灰袍人身上摸索起來。
片刻後,蘇妄從疤臉的袖口裡摸出了兩樣東西。
一管灰線捲軸,半枚螺旋紋銅牌。
然後他拖動身體從秤台上下來。
現在的每一步都在疼,從前胸到後背到處都是。
蘇妄沿著牲口棚後面的泥道,慢慢走回了通鋪區。
沒有人注意到他。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秤台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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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妄鑽進鋪位,靠著牆根坐下來,把霜絳放在膝蓋上。
「辛苦了。」看著暗淡的劍身,他輕聲說。
沒有回應,看來是真的透支了。
蘇妄閉上了眼。
明天必須得走了,天一亮就得出發。
跑了一個灰袍人,那個人肯定會回去匯報。
從今晚開始,蘇妄在白露集的一切偽裝都不存在了。
但那是明天的事。
現在他只想讓霜絳好好睡一覺。
……
蘇妄是被痛醒的。
右手的中指、無名指、小指,三根手指從手腕以下完全沒有知覺。
他用左手捏了捏,即時已經把手指捏到發紅,但依然什麼都感覺不到,像是三根假手指長在了手上。
蘇妄嘆了口氣,坐了起來。
時間剛到卯時。
通鋪區里已經有人在走動了,草棚外面的天光是灰白色的。
他低頭看了看膝蓋上的霜絳。
昨晚她把所有儲存的力量都給了他,現在連平時那種微弱的冷藍光都沒有了,看起來就是一把普通的白色長劍。
蘇妄把手掌貼在劍身上。
她還在睡,蘇妄也沒有再叫她。
他站起來,把霜絳用灰褂子裹好,背包里的東西快速檢查了一遍。
乾糧還剩兩塊餅,水囊半滿,碎銀不到十兩,灰線捲軸和半枚銅牌貼身放著。
夠了,現在就走。
蘇妄從通鋪區出來的時候,外面的白露集已經不是昨天的樣子了。
秤台方向拉了一圈麻繩,兩個老集頭模樣的人蹲在旁邊看地上的裂縫。
搬貨的短工三三兩兩聚在一起嘀咕,藥台區有幾個攤位沒開。
空氣里有一種緊繃的味道,讓蘇妄心中提高了警惕。
蘇妄低著頭,快步穿過主場區。
他直接去了藥台,阿蘅果然在那裡。
她坐在沈記藥台後面的矮凳上,手裡抱著膝蓋,臉色發白,眼圈有點紅。
看到蘇妄後,她站了起來。
她的目光掃過蘇妄的臉,然後落在他的右手上:「你的手怎麼了?」
「手指沒有知覺了。」蘇妄沒有隱瞞,「不知道中了什麼招。」
阿蘅沉默了兩秒,然後問道:「會恢復嗎?」
「不知道。」蘇妄很誠實。
她轉身進了庫房,翻了一會兒,拿出一個小瓷瓶。
「活血通絡的藥油。塗在手指上每天揉。不一定管用,但至少不會更差。」
蘇妄接過來。「多少錢?」
「不收了。」阿蘅看著他,「你要走了吧。」
「嗯。現在就走。」
阿蘅點了點頭。
她沒有問為什麼,也沒有勸他多留一天。
昨晚秤台上發生了什麼,她大概能猜到七八分。
「往哪走?」阿蘅問道。
蘇妄想了想道:「渡蛾鎮方向吧,走支線水路。」
「南面渡口。」阿蘅說,「從這裡走一刻鐘,今天上午應該有船。」
蘇妄把藥瓶收進懷裡。
兩個人在藥台後面站了一會兒。遠處傳來老集頭們在秤台附近吆喝的聲音。
「阿蘅。」
「嗯。」
「秤台底下那個東西,應該是舊時代留下來的一套稱量系統,和斷碑原廢墟里的舊構件有關聯。」
阿蘅聽著,眉頭輕輕皺起來。
「你的劍能激活它。」她說。
「嗯。」蘇妄點頭。
「為什麼?」阿蘅有點好奇。
蘇妄沉默了一下,說道:「不知道。」
阿蘅想了想,釋然地笑了。
「夠了。」她說,「至少我知道那不是什麼鎮地氣的迷信了。」
蘇妄轉身要走。
「蘇妄。」阿蘅站在藥台後面。
晨光從草棚縫隙里漏進來,落在她瘦小的肩膀上。
「如果你以後搞清楚了舊構件是幹什麼的,記得回來告訴我。」她說。
蘇妄看了她兩秒。
「好。」
然後不再回頭,徑直轉身走了。
……
南面渡口很小。
一條破舊的木棧道伸入河面,盡頭繫著兩條小舟。
蘇妄走到棧道邊的時候,一個黑瘦的船夫正蹲在船上抽旱菸。
「去渡蛾鎮嗎?」
船夫抬頭看了他一眼。
「一兩半,今天就走。」
蘇妄掏出銀子遞過去。
船夫接了,站起來解纜繩。
蘇妄跳上船,坐在船尾。
把背包放在腳邊,把霜絳橫在膝蓋上。
船夫撐起竹篙,小舟緩緩離開了木棧橋。
河水把白露集的碼頭往身後推。
蘇妄回頭看了一眼,白露集的草棚連片的輪廓在河面的水氣中漸漸模糊。
吆喝聲遠了,銅磬聲遠了,藥燭的甜腥味被河水的腥氣取代了。
蘇妄轉回頭,面朝船頭。
河面在晨光中泛著碎銀色的光,分叉河道比主幹道窄得多,兩岸是低矮的灌木和偶爾冒出來的歪樹。
很安靜,蘇妄閉上了眼,享受這難得的清閒。
膝蓋上的霜絳還是黯然無光,但蘇妄能感覺到似乎劍里有了微弱的波動。
在船離開碼頭之後,彈幕飄過了幾條。
【純路人】白露集結束了……
【今天也在摸魚】從風棧到白露集,主播每到一個地方都待不長
【霜糖超標了】霜絳還沒醒嗎
蘇妄從懷裡摸出了昨晚從疤臉灰袍人身上搜到的兩樣東西。
一卷灰線捲軸,還有半枚螺旋紋銅牌。
捲軸極薄,一端燒焦了三分之一。
剩餘的空白端上有預刻的靈紋,是統一的格式,排列規整。
蘇妄把捲軸對著陽光展開,眯著眼睛看去。
捲走上面寫著:潮信·斷碑三組。
潮信……蘇妄的手指收緊了。
這個組織他記住了,結下的梁子不會這麼輕易解除。
然後他翻過半枚銅牌。
劈口內側有極小的刻字,之前光線暗的時候看不清,但現在是白天。
內側有三個字:潮·信·回。
蘇妄盯著這三個字看了很久。
「潮信」是組織名,「斷碑三組」是編組代號,「潮信回」刻在銅牌劈口內側……那就是說明銅牌和這個組織有直接關聯。
他不知道「回」是什麼意思。
回收?
回執?
但經過了昨晚的爭鬥後,蘇妄也不是一無所獲。
他知道了追殺自己的組織叫「潮信」,而且這個組織有很多編組,有通信網絡,不是散兵游勇。
另外一個比較重要的信息就是,他們的調度中心在綺雲埠方向。因為灰袍人撤退的方向,還有捲軸上的信息都指向那裡。
跑掉的那個灰袍人肯定會回去匯報,下一波追殺只會更猛。
蘇妄把捲軸和銅牌收回懷裡。
河水在船底輕輕拍打。竹篙入水出水的節奏聲很規律。
他靠著船舷,看著前方的河面。
渡蛾鎮還有兩天的船程,希望接下來能夠安寧片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