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誘敵

  蘇妄搬了一上午的鹽磚,和前幾天一模一樣。

  搬鹽磚是他在白露集最好的偽裝,畢竟一個干苦力的散修短工,每天重複同樣的動作,不引人注目。

  今天的他,尤其需要這層偽裝。

  因為今天早上走進主場區的那兩個人,現在就在他視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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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妄扛著鹽磚從卸貨點往秤台方向走的時候,餘光掃到了碼頭入口的位置。

  兩個穿深褐色短褂的男人站在那裡。

  短褂收腰,袖口扎得緊,腰上各掛著一把制式短刀,刀鞘是統一的銅扣黑漆木。

  這兩個人從天亮就站在那裡了。

  蘇妄把鹽磚放上秤台邊緣的木架,轉身往回走。

  走回去的路上他又掃了一眼北面糧攤方向,灰袍人還在老位置,靠著一根柱子,手裡端著碗什麼東西在喝。

  三個灰袍加兩個短褂,一共五個人。

  午間歇工,蘇妄繞道去了藥台。

  阿蘅在沈記藥台後面揀藥材,見他來了,壓低了聲音:「碼頭來了兩個新人。」

  「我看到了。」蘇妄點頭。

  「穿深褐短褂,腰上掛制式短刀。」阿蘅把一片干葉子捏碎丟進藥簍,「不是散修,不是跑貨人。走路的步子很穩,重心壓得低。」

  「行動組。」蘇妄說。

  阿蘅抬眼看了他一下。

  「你倒是淡定。」

  「淡定不了。」蘇妄蹲在藥台邊上,指尖叩了叩台面,「但慌也沒用。」

  他把聲音壓到最低:「今晚的計劃不變。阿蘅,假消息準備好了嗎?」

  阿蘅點了點頭。

  「三條。三個消息台。入夜之後同時放。」

  「內容?」

  「第一條——你已經坐船走了,往綺雲埠方向。第二條——你躲在本地人的庫房裡,有人在保護你。第三條——你受了重傷,藏在舊貨鋪後倉,根本走不了。」

  蘇妄在心裡過了一遍。

  三條消息互相矛盾。灰袍人不可能同時驗證三條。他們必須分頭去查。

  分頭——就是分散。

  分散——就是窗口。

  「放完之後你就走。」蘇妄說,「別在消息台附近待著。」

  阿蘅沒有立刻回答。她把藥簍推到一邊,擦了擦手。

  「你呢?」

  「我去秤台。」

  阿蘅盯著他看了兩秒。

  「一個人?」

  「一個人。」

  她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最後只吐出兩個字:「小心。」

  蘇妄站起來。

  「謝了。」

  他轉身走出藥台區,混進了午後的人流里。

  下午。

  蘇妄搬完了最後一趟鹽磚。

  太陽偏西,金紅色的光從秤台後面漫出來,把主場區劈成明暗兩半。

  蘇妄站在陰影里,看著那方方正正的石秤台。

  邊角被常年的擔子磨得發亮。底下壓著個舊時代留下來的東西。

  他轉身往通鋪區走。

  走的時候故意沒有低頭。

  故意讓自己的臉在人群中多露了兩秒。

  故意從南面估價攤區的方向繞了一圈,那是疤臉灰袍人常待的區域。

  蘇妄不知道疤臉有沒有看到他。

  但他知道,自己需要被看到。

  誘餌的第一步,就是讓獵人知道獵物還在。

  回到通鋪區。

  蘇妄坐在鋪位上,把霜絳從灰褂子裡取出來擱在膝蓋上。

  「你剛才故意露臉了。」霜絳說。

  「嗯。」

  「你在引他們。」

  「嗯。」

  霜絳安靜了幾秒。

  「引到秤台上?」

  「對。」

  「然後激活。」

  「對。」

  又安靜了幾秒。

  「你知道激活之後你自己也會被壓制吧。」

  「知道。」

  「彈幕充能也會被壓。」

  「知道。」

  「我的冰系也會被壓。」

  「知道。」

  霜絳的聲音冷了一度。

  「那你打算怎麼贏?」

  蘇妄沒有立刻回答。

  他低頭看著膝蓋上的劍身。冷藍紋路比昨晚恢復了一些,大概五六條主線在微微發光。

  「昨晚在底下的時候,」蘇妄說,「規則場激活的那一瞬間,你說了一句話。」

  霜絳頓了一下。

  「什麼話?」

  「『規則場。確認。激活。』」

  沉默。

  「那不是你平時說話的方式。」蘇妄說,「那是系統語言。」

  霜絳沒有回答。

  「你和那個系統之間有某種連接。」蘇妄繼續說,「規則場壓制所有靈氣體系的能量,但你不是靈氣體系的產物。你是舊系統的一部分。」

  「所以?」

  「所以規則場可能壓不住你。」

  霜絳的溫度波動了一下。

  「你在賭。」

  「嗯。」

  「賭我不會被壓制。」

  「賭你和規則場是同一套東西,同一套東西不會互相排斥。」

  霜絳沉默了很久。

  通鋪區外面傳來收工的吆喝聲,遠處夜市的燈開始一盞一盞亮起來。

  ……

  入夜。

  白露集的燈火全亮了。

  藥燭的暗黃光從草棚縫隙里滲出來,夜市的吆喝聲換了一撥人。

  蘇妄從通鋪區南面的破洞鑽出去。

  沒有走主過道,而是貼著集市外圍的泥牆根繞,穿牲口棚後面的窄泥道。

  月亮被厚雲遮了大半,只有邊兒上漏點銀白的光。

  他走到大秤台旁邊的時候停了一下。

  秤台在夜色里像一塊沉默的黑石。

  蘇妄踏上了台面。

  石板在腳底下微微發熱,和白天搬鹽磚時踩上來的感覺不一樣,是從底下透上來的熱。

  紋板在響應他。

  蘇妄走到秤台正中央站定,右手按在劍柄上。

  等……這是現在唯一能做的事情。

  彈幕在他站上秤台之後冒了出來。

  【純路人】他一個人站在秤台上面??這不是活靶子嗎

  【職業掛壁二十年】不是活靶子。是魚餌。他在釣魚

  【今天也在摸魚】主播你認真的嗎,這地方啥遮擋都沒有啊

  蘇妄沒有回應彈幕。

  他在聽。

  夜風從河面吹過來,帶著濕腥味。

  遠處夜市的聲音隔了幾排草棚傳過來,模模糊糊的。

  然後他聽到了腳步聲,從東面碎石路方向傳來的。

  一個矮個子的灰袍身影從夜色中走出來。

  灰袍下擺短了一截,臉上有一條舊疤。

  疤臉灰袍人在秤台十步外停下,看著蘇妄。

  月光不夠亮,但他的眼睛很亮。

  兩個人對視了三四秒,然後灰袍人笑了。

  「你主動出來?」他的聲音不高,甚至有點輕,「省事。」

  蘇妄看著他的臉。

  「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灰袍人沒動。

  「你們那塊螺旋紋銅牌,到底是什麼組織的?」

  疤臉的笑容沒變。

  但他沒有回答。

  他的右手從袖口裡伸出來,指尖捏著一截極細的東西——灰線捲軸的引燃端。

  他在通聯其他人。

  蘇妄沒有阻止。

  他往後退了一步,右手握緊了霜絳的劍柄,劍身上冰藍色的紋路已經全部亮了起來。

  整個秤台的青銅刻度線,在同一瞬間泛出了一層極淡極淡的光。

  灰袍人終於注意到了,他的笑容漸漸收斂了下來。

  蘇妄拔出劍。

  劍尖向下,對準了秤台台面正中央那條最深的測定槽。

  然後用力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