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妄搬了一上午的鹽磚,和前幾天一模一樣。
搬鹽磚是他在白露集最好的偽裝,畢竟一個干苦力的散修短工,每天重複同樣的動作,不引人注目。
今天的他,尤其需要這層偽裝。
因為今天早上走進主場區的那兩個人,現在就在他視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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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妄扛著鹽磚從卸貨點往秤台方向走的時候,餘光掃到了碼頭入口的位置。
兩個穿深褐色短褂的男人站在那裡。
短褂收腰,袖口扎得緊,腰上各掛著一把制式短刀,刀鞘是統一的銅扣黑漆木。
這兩個人從天亮就站在那裡了。
蘇妄把鹽磚放上秤台邊緣的木架,轉身往回走。
走回去的路上他又掃了一眼北面糧攤方向,灰袍人還在老位置,靠著一根柱子,手裡端著碗什麼東西在喝。
三個灰袍加兩個短褂,一共五個人。
午間歇工,蘇妄繞道去了藥台。
阿蘅在沈記藥台後面揀藥材,見他來了,壓低了聲音:「碼頭來了兩個新人。」
「我看到了。」蘇妄點頭。
「穿深褐短褂,腰上掛制式短刀。」阿蘅把一片干葉子捏碎丟進藥簍,「不是散修,不是跑貨人。走路的步子很穩,重心壓得低。」
「行動組。」蘇妄說。
阿蘅抬眼看了他一下。
「你倒是淡定。」
「淡定不了。」蘇妄蹲在藥台邊上,指尖叩了叩台面,「但慌也沒用。」
他把聲音壓到最低:「今晚的計劃不變。阿蘅,假消息準備好了嗎?」
阿蘅點了點頭。
「三條。三個消息台。入夜之後同時放。」
「內容?」
「第一條——你已經坐船走了,往綺雲埠方向。第二條——你躲在本地人的庫房裡,有人在保護你。第三條——你受了重傷,藏在舊貨鋪後倉,根本走不了。」
蘇妄在心裡過了一遍。
三條消息互相矛盾。灰袍人不可能同時驗證三條。他們必須分頭去查。
分頭——就是分散。
分散——就是窗口。
「放完之後你就走。」蘇妄說,「別在消息台附近待著。」
阿蘅沒有立刻回答。她把藥簍推到一邊,擦了擦手。
「你呢?」
「我去秤台。」
阿蘅盯著他看了兩秒。
「一個人?」
「一個人。」
她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最後只吐出兩個字:「小心。」
蘇妄站起來。
「謝了。」
他轉身走出藥台區,混進了午後的人流里。
下午。
蘇妄搬完了最後一趟鹽磚。
太陽偏西,金紅色的光從秤台後面漫出來,把主場區劈成明暗兩半。
蘇妄站在陰影里,看著那方方正正的石秤台。
邊角被常年的擔子磨得發亮。底下壓著個舊時代留下來的東西。
他轉身往通鋪區走。
走的時候故意沒有低頭。
故意讓自己的臉在人群中多露了兩秒。
故意從南面估價攤區的方向繞了一圈,那是疤臉灰袍人常待的區域。
蘇妄不知道疤臉有沒有看到他。
但他知道,自己需要被看到。
誘餌的第一步,就是讓獵人知道獵物還在。
回到通鋪區。
蘇妄坐在鋪位上,把霜絳從灰褂子裡取出來擱在膝蓋上。
「你剛才故意露臉了。」霜絳說。
「嗯。」
「你在引他們。」
「嗯。」
霜絳安靜了幾秒。
「引到秤台上?」
「對。」
「然後激活。」
「對。」
又安靜了幾秒。
「你知道激活之後你自己也會被壓制吧。」
「知道。」
「彈幕充能也會被壓。」
「知道。」
「我的冰系也會被壓。」
「知道。」
霜絳的聲音冷了一度。
「那你打算怎麼贏?」
蘇妄沒有立刻回答。
他低頭看著膝蓋上的劍身。冷藍紋路比昨晚恢復了一些,大概五六條主線在微微發光。
「昨晚在底下的時候,」蘇妄說,「規則場激活的那一瞬間,你說了一句話。」
霜絳頓了一下。
「什麼話?」
「『規則場。確認。激活。』」
沉默。
「那不是你平時說話的方式。」蘇妄說,「那是系統語言。」
霜絳沒有回答。
「你和那個系統之間有某種連接。」蘇妄繼續說,「規則場壓制所有靈氣體系的能量,但你不是靈氣體系的產物。你是舊系統的一部分。」
「所以?」
「所以規則場可能壓不住你。」
霜絳的溫度波動了一下。
「你在賭。」
「嗯。」
「賭我不會被壓制。」
「賭你和規則場是同一套東西,同一套東西不會互相排斥。」
霜絳沉默了很久。
通鋪區外面傳來收工的吆喝聲,遠處夜市的燈開始一盞一盞亮起來。
……
入夜。
白露集的燈火全亮了。
藥燭的暗黃光從草棚縫隙里滲出來,夜市的吆喝聲換了一撥人。
蘇妄從通鋪區南面的破洞鑽出去。
沒有走主過道,而是貼著集市外圍的泥牆根繞,穿牲口棚後面的窄泥道。
月亮被厚雲遮了大半,只有邊兒上漏點銀白的光。
他走到大秤台旁邊的時候停了一下。
秤台在夜色里像一塊沉默的黑石。
蘇妄踏上了台面。
石板在腳底下微微發熱,和白天搬鹽磚時踩上來的感覺不一樣,是從底下透上來的熱。
紋板在響應他。
蘇妄走到秤台正中央站定,右手按在劍柄上。
等……這是現在唯一能做的事情。
彈幕在他站上秤台之後冒了出來。
【純路人】他一個人站在秤台上面??這不是活靶子嗎
【職業掛壁二十年】不是活靶子。是魚餌。他在釣魚
【今天也在摸魚】主播你認真的嗎,這地方啥遮擋都沒有啊
蘇妄沒有回應彈幕。
他在聽。
夜風從河面吹過來,帶著濕腥味。
遠處夜市的聲音隔了幾排草棚傳過來,模模糊糊的。
然後他聽到了腳步聲,從東面碎石路方向傳來的。
一個矮個子的灰袍身影從夜色中走出來。
灰袍下擺短了一截,臉上有一條舊疤。
疤臉灰袍人在秤台十步外停下,看著蘇妄。
月光不夠亮,但他的眼睛很亮。
兩個人對視了三四秒,然後灰袍人笑了。
「你主動出來?」他的聲音不高,甚至有點輕,「省事。」
蘇妄看著他的臉。
「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灰袍人沒動。
「你們那塊螺旋紋銅牌,到底是什麼組織的?」
疤臉的笑容沒變。
但他沒有回答。
他的右手從袖口裡伸出來,指尖捏著一截極細的東西——灰線捲軸的引燃端。
他在通聯其他人。
蘇妄沒有阻止。
他往後退了一步,右手握緊了霜絳的劍柄,劍身上冰藍色的紋路已經全部亮了起來。
整個秤台的青銅刻度線,在同一瞬間泛出了一層極淡極淡的光。
灰袍人終於注意到了,他的笑容漸漸收斂了下來。
蘇妄拔出劍。
劍尖向下,對準了秤台台面正中央那條最深的測定槽。
然後用力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