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繞過層層疊疊的舊貨架,轉到秤台東側。
這裡白天卸鹽磚,馱獸背上的鹽磚一塊塊搬下來過秤,台面被經年累月的拖拽磨得發亮。
不過入夜之後,大秤台的周邊立馬就會變得安靜下來,沒有白天那熙熙攘攘的人群,也沒有沉重和講價的喧鬧聲。
此刻台面空蕩蕩的,只剩幾個散架的木托和滿地草繩,還有月光在地上割出的歪歪扭扭的亮條。
附近積灰的貨架縫裡鑽出細碎的夜風,吹得樑上串著的干壁虎簌簌發響。
牆根堆著半筐發霉的野黨參,霉味混著舊樟木的腥氣悶在屋裡,吸一口都沾著落了多年的灰。
三丈見方的秤台浸在稀薄的月光里,只顯出一道深黑的輪廓,邊緣被秤砣和貨箱稜角磨得溜滑,像一圈磨亮的墨玉。
蘇妄放輕腳步,靴底蹭過青石板縫積的鹽粒,沒發出半點聲響。
阿蘅在秤台附近摸索了一下,然後蹲了下去。
蘇妄見狀,也跟著矮了下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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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蘅指尖點了點秤台貼地的位置,那兒嵌著一排木板,顏色比周圍的青石板淺,釘著的鐵釘全鏽成了深褐色,一看就是後來補的。
這木板應該年頭有點久了,最邊上那塊還翹著個角。
阿蘅低聲說道:「釘子我都松過了,直接拔就行。」
蘇妄點點頭,伸手搭向木板邊緣。
刺痛來得極快。
指尖離木板還差一寸,那股熟悉的銳痛已經扎進掌心,順著指骨往手腕竄。
阿蘅眼尖,瞥見他的手僵在半空,抬眼看過來:「怎麼了?」
「沒事,我們繼續。」蘇妄沒有猶豫,伸手去拔釘子。
指尖剛碰到鏽鐵,那股痛順著胳膊直竄到肘尖。
他咬著牙硬扛,一根、兩根、三根……
等到所有的鏽釘全起出來的時候,右手整條小臂已經麻得發木。
他扣住翹起的木板,開始往上掀。
陳年實木沉得壓手,澀澀地卡在石縫裡,一挪就磨出一聲悶啞的低響,底下的縫隙終於露了出來。
一股寒氣涌了出來,和地面上濕熱的水汽撞在一處,縫隙邊緣瞬間凝出一層薄薄的白霧。
蘇妄湊過去往縫裡看,底下黑得什麼都看不清,深得仿佛沒有底。
腰上別著的霜絳忽然亮了,冷藍色的紋路從劍格一路爬到劍尖,每一道都在發光。
「它在等我們。」霜絳的聲音很輕。
蘇妄愣了愣。
他把腰間罩著劍的灰布褂子又緊了一下,回頭對阿蘅說:「你先在這兒等著。」
阿蘅剛要開口,他又補了一句:「要是對方人到了,往夜市那邊引,拖一拖就行。」
阿蘅盯著他看了幾秒,點了點頭。
蘇妄把木板徹底挪開,縫隙擴了足足一尺寬,底下露出台階來。
鑿出來的原石階,窄得很,剛好夠一個人側身過。
他深吸口氣,矮身鑽了進去。
徹骨的冷氣瞬間裹住了全身,蘇妄打了個哆嗦。
他順著石階往下走了六七級,腳底的觸感忽然變了,空氣里還飄著點淡淡的鐵鏽味。
等眼睛適應黑暗後,蘇妄才發現這片空間很矮,頂多兩尺半高。
兩邊的牆都是石頭鑿的,但腳下的地面卻是一種沒見過的金屬。
蘇妄弓著腰往前走,又把腰間的霜絳往前遞了半尺,冷藍色的光終於照到了前面的東西。
那是一整塊巨大的地板,鋪滿了整個地面,面積比上面的秤台還大。
網格狀的刻線細得像髮絲,線槽里嵌著一種奇怪的東西,在黑暗中泛著細密的光。
「這是……」蘇妄的聲音壓得很低。
這時候手上的灼痛變強烈了,整個胳膊像觸電一樣。
霜絳的劍身忽然劇烈振鳴起來,開始自行向那塊地板靠攏。
藍光從劍身上溢出來,像液體似的一滴一滴落在紋板上,順著刻線往四周擴散,從中心主幹流到支脈,再流到最細的紋路里,整個地板瞬間亮了。
蘇妄站在發光的紋板上,藍光在他腳邊流竄,順著刻線一圈一圈往外漾,把他的影子牢牢釘在石壁上,拉得又黑又長。
紋板中央的主幹線,光像脈搏似的按著固定頻率跳動著。
「它好像在等什麼?」蘇妄低聲問。
霜絳沉默了好久,才慢慢說:「看來是在等我們。」
這時候一陣強烈的嗡鳴聲響了起來。
持續的低音從地板底下冒出來,從牆壁縫裡鑽出來,從頭頂的石板縫裡滲下來。
一時間,整個秤台底下的空間都在發出一種極輕的共鳴。
「怎麼了!」上面的阿蘅顯然也聽見了動靜,壓著嗓子喊了一聲,試圖從縫隙里鑽進來。
「沒事,」蘇妄抬頭衝著縫隙的方向應道,「別讓人靠近這邊。」
他低頭再看腳下的紋板,藍光已經填滿了所有主幹和支脈,唯獨最外層有一部分刻線還空著。
那些刻線都在紋板的邊緣,一直在往外發散,像個信號發射塔的天線。
蘇妄有一種奇妙的感覺,那就是白露集的秤台並不是這套系統的終點,更像是其中一個節點。
那就說明這套系統還有數不清的其他端點,它們連成一張巨網鋪在整片大地上。
霜絳的劍身……可能曾經也是這張網上的一個節點,現在這個沉睡的部分被激活了。
蘇妄慢慢把劍尖從紋板上移開。
藍光漸漸褪去,像退潮一般從最細的邊緣紋路往回收,最後只剩中心一點還亮著微光,整個空間重新沉回黑暗裡。
蘇妄握著霜絳,劍身燙得驚人,她從來沒有這麼熱過。
「這個地方,我好像以前來過。」她的聲音有點猶豫,又立刻否定了自己,「不對,不是我來過,是另外一個……我說不清是什麼,但是一定來過。」
蘇妄有點困惑,但依舊安靜等著。
她沉默了好久,終究沒再往下說。
【奶油小甜餅】嗚嗚嗚她以前從來不知道自己是什麼,現在終於摸著點邊了
【純路人】所以舊時代到底發生了什麼?系統為什麼廢棄了?霜絳又怎麼會變成劍靈的?
【沒涼心攻略組】現在不是問這個的時候,先想想怎麼用這東西搞定那些盯梢的
蘇妄握著劍,目光掃過整個底層。
紋板的藍光已經快消完了,但剛才亮起來的那一瞬間,他已經把全貌記在了腦子裡。
紋板鋪滿了整個秤台底部,邊緣往外發散的刻線指向四面八方。
一條往西,是綺雲埠的方向。
一條往北偏東,是渡蛾鎮。
還有一條往正南,直指舊東台。
這哪裡是個獨立的稱量設備,這是整個系統的一個樞紐。
現在這個世界的靈氣規則壓著,它只能沉睡著。
但只要把它激活,整個空間的規則會被短暫地重定義,普通修士賴以為生的靈氣體系會在這片區域裡徹底失效。
靈紋通信用不了,靈器成了廢鐵,戰鬥體系直接就崩了。
但蘇妄不一樣,他本來就不屬於這個世界的靈氣體系,根本不受影響。
再加上霜絳本身就是舊時代系統的產物,在這個被舊規則覆蓋的空間裡,只要激活秤台,他們占著絕對的規則優勢。
一個計劃在他腦子裡慢慢成型,那就是先把灰袍人引到秤台上來。
在那些人眼裡,三丈見方的秤台沒有遮擋,是一目了然的死路,最容易包圍。
等他們全部圍上來的瞬間激活紋板,規則場一展開,灰袍人的靈器靈紋全廢。
當對方的武器道具全部失效,那蘇妄自然有機會搞定對方。
「想什麼呢?」霜絳的聲音緩過來了點,終於帶了點平時的調子,尾音微微往上揚。
「在想怎麼把他們引到秤台上來。」蘇妄答道。
「用你自己當誘餌啊。」霜絳說得理所當然。
「你從他們進白露集第一天就已經是誘餌了,現在不過是接著當而已。」她的語氣冷了點,卻帶著點硬邦邦的關心。
「不准死。」
蘇妄把劍插回鞘里,重新裹好外面的灰布褂,摸黑往出口走。
金屬面在慢慢變暗,整個系統正在重新沉回睡眠。
他走到石階底下,回頭看了一眼。
黑暗裡,紋板中心最後那點藍光正在慢慢熄滅。
蘇妄從縫隙里爬出來,阿蘅立刻伸手把木板推回原位。
「底下什麼東西?」阿蘅迫不及待地問道。
「一套舊時代的系統,看起來和稱量物件有關,大秤台只是其中的一部分。」蘇妄壓著聲音。
「我嘗試了一下發現能激活,但如果完全激活……會出什麼事我也說不準。」
阿蘅的眉頭一下子擰起來,盯著他問:「你要用它?」
蘇妄點點頭,斬釘截鐵地說道:「必須用。」
阿蘅沒再多問,蹲下身把剛才拔出來的鏽釘一根一根插回去,動作又快又准。
六根釘子全釘回原來的位置,木板卡得嚴絲合縫,半點被撬動過的痕跡都瞧不出來。
「釘子敲死之後再想拔,就得用工具撬,動靜小不了。」她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石屑,月光落在她緊繃的下頜線上,「你最好真的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蘇妄一點沒猶豫。
阿蘅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眼尾的舊疤在月光下泛著點淡白。
末了她收回目光,聲音壓得很低:「要做什麼,我搭把手。」
「明天天亮之後,我會故意露行蹤,」蘇妄說,「他們會追,我往秤台跑。」
「秤台這地方啥也沒有,你想躲都不行。」阿蘅的眉頭皺得更緊。
「不用躲。」蘇妄道。
阿蘅瞳孔縮了一下,瞬間懂了。
蘇妄壓根不是要藉助秤台躲,而是準備在這裡拼一把。
「你瘋了。」她吐出三個字,語氣不是質問,更像是陳述一個明擺著的事實。
不過見到蘇妄堅定的眼神,阿蘅搖搖頭也不再多說。
「走吧。」阿蘅轉身往舊貨架的方向走,「天快亮了,再待下去該被巡夜的撞見了。」
……
蘇妄摸回通鋪區的時候,離天亮還早。
他和衣躺下來,霜絳靠在他胳膊邊,劍身的溫度正慢慢往回降。
劍身上的紋路也暗了下去,只剩一兩道淡藍的線若隱若現,和平時沒什麼兩樣。
他把右手舉到眼前看了看。
手指沒什麼異常,皮膚還是原來的顏色,關節也能正常彎曲,但指頭的麻木感依然沒有完全褪去。
蘇妄把胳膊往頭下一墊,閉了眼。
彈幕還在熱火朝天地討論。
【職業掛壁二十年】話說這波準備怎麼辦,這麼多對手根本打不了
【今天也在摸魚】主播別睡啊,我急得都睡不著了!再想想預案啊
蘇妄哂笑一聲。
一切的計劃都建立在有了解的情況下,但實際上現在完全是在拼臉。
與其按套路出牌,不如直接把水攪渾。
蘇妄閉上眼睛。
現在還得抓緊時間休息下,儘量多恢復體力。
……
不知道過了多久,白露集的天色已經蒙蒙亮了。
蘇妄猛地睜開眼。
剛才一股心悸感涌了上來,他本能地覺得有事情要發生了。
蘇妄決定相信自己的直覺。
在這個有靈氣的世界,第六感這種有些玄乎的手段也許不太科學,但是這種時候還是小心為妙。
通鋪區裡有人在打鼾,草棚縫隙漏進來的光還是灰藍色的。
在鋪位上躺了一整夜,蘇妄幾乎沒怎麼睡著。
他坐起身,把霜絳摘下來掛在腰上,裹緊了身上的灰布褂。
「來了。」他低聲說。
「嗯,」霜絳的聲音在他腦海里響起。
沉默了幾秒,她硬邦邦地又補了一句:「不准死。」
蘇妄把指尖按在劍柄上,鞘里的劍身泛著微涼的溫度。
「嗯,答應過的。」
話音剛落,通鋪區外面的銅磬「當——」的一聲響了。
沉厚的聲音飄遍整個白露集,這座晝夜輪轉的集市醒了。
通鋪區里陸續有人在翻身,搬貨的短工打著哈欠起身,拖著草鞋啪嗒啪嗒走了出去,遠處傳來馱獸的噴鼻聲。
搬貨的腳步聲很快密了起來,藥台區的夥計拉著長調的吆喝聲飄過來,風裡還是熟悉的苦藥味混著剛出鍋的麥餅香,和之前的每一個早晨沒什麼兩樣。
但今天不一樣。南面碼頭的方向,兩個穿深褐短褂的男人正迎著晨光,大步走進了主場區的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