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
蘇妄皺著眉頭坐了起來,右手掌心的刺痛扎醒了他。
疼痛感從掌心那道舊疤里鑽出來,順著指骨爬到手肘,直接把蘇妄從熟睡中叫醒。
他攥了攥拳,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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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再攥緊,但是那刺痛一點沒退。
三百步外的秤台浸在濃黑的夜霧裡,像頭蜷著打盹的石獸,可它藏在石殼子裡的芯,是醒著的。
通鋪區還暗得很,草棚頂的縫隙漏進來幾絲灰白的天光,離天亮還差一口氣。
旁邊鋪位的散修鼾聲打得震天響,他睡前擱在鋪角的半塊麥餅渣還在原地,行李也沒被動過的痕跡。
蘇妄坐起身,把裹著灰褂子的霜絳擱在膝蓋上。劍身涼絲絲的,比往常更冰些。
灰褂子動了動,霜絳的聲音透出來:「你手在疼。」是陳述,半分疑問的語氣都沒有。
「嗯。」
「疼多久了?」
「剛醒就開始。」
兩人都沒說話,過了兩息,她才又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它不想等了。」
蘇妄沒應聲。這話他自己在心裡轉了好幾天,被她說破了而已。
秤台底下的東西在催他,從他指尖碰到紋板的那天起,那東西就察覺到他來了,現在倒計時已經開始,連霜絳都察覺到了。
他靠回牆根,閉上眼睛緩了口氣。
昨天燒的灰線捲軸早成了飛灰,靈紋燃亮的剎那,訊息順著河網商路的靈脈飄出去,落在某個他不知道的接應點。
增援已經在路上了,最快半天,最慢也不會超過一天半。
他的身份已經被坐實了。
登記簿上他的名字後面標著朱紅的「待核」兩個字,來路、交易的貨物、樣貌特徵,四條全對上了懸賞單的條目。
灰袍人根本不用在人堆里扒他的臉,光靠紙面信息就把他釘死了。
跑是死路。
河網商路就那幾條固定水道,沿途碼頭、渡口、驛棧全是他們的眼線,一出白露集,堵他比在人堆里抓個人容易十倍,一動就是不打自招。
硬拼也死路一條。
三個盯梢的灰袍人實力深淺摸不清,就算能解決這三個,後面增援一波接一波,那組織多大規模、有多少好手全是未知數,硬拼就是往車輪戰里撞,他還帶著傷,死得只會更快。
蘇妄睜開眼。
昨晚就已經定了,走秤台底下那條路。
眼前的光屏上忽然刷出一大片彈幕,不是平時零零散散的吐槽,是整整齊齊標了紅的攻略分析:
【沒涼心攻略組】評估一下局勢吧
【沒涼心攻略組】登記處記錄已經暴露,對方有權限調閱原件,八成有官方背景要麼有機構授權,現在只差最後一步——當場驗證本人在集市。
【職業掛壁二十年】跑不掉,打不過,藏不了太久
蘇妄飛快掃完彈幕,站起身。沒得選,只剩這一條路可走。他把霜絳重新用灰褂子裹緊,掛回腰間。
晨光剛從草棚的縫隙里漏進來,銅磬果然按時響了。
通鋪外的過道立刻熱鬧起來,搬貨的散修們呼啦啦踩著磬聲往外走。
蘇妄混在人流里出去,低頭飛快掃了一圈。
北面糧攤方向,灰袍人的影子還杵在老位置;藥台區入口邊,第二個灰袍人靠在藥材箱上,眼睛盯著消息台的方向。
還有第三個呢?
【幀數獵人77】南面估價攤旁邊的灰袍人剛到,比昨天晚了半刻鐘,剛才在包子鋪啃包子來著。
【今天也在摸魚】三個都在,一個不落,真敬業,我都想給他們發工錢了。
蘇妄沒多看,穿過主場區到卸貨點,扛起第一塊鹽磚,鹽粒蹭到灰褂子下擺,留了道白印,和平時幹活的樣子沒半點不同。
搬第二趟的時候,他餘光瞥見北面的灰袍人換了位置,從過道中間挪到了左邊靠攤位的地方,那位置視野開闊,剛好把主場區入口和碼頭方向全兜了進去。
【幀數獵人77】北面灰袍換站位了,新位置視野覆蓋碼頭和主場區入口
【沒涼心攻略組】等增援,通信發完了輪到站崗的看住出口。
蘇妄把鹽磚甩上肩,腳步沒停。
往上扛的時候,肩膀繃緊的酸脹感能壓下掌心的刺痛,可這不過是暫時的。
他心裡清楚得很,多扛一趟鹽,天色就暗一分,那催命的倒計時就短一截。他要等的,就是天黑。
正午歇工的時候,蘇妄繞去了藥台區。
阿蘅正在沈記藥台後面揀藥材,聽見腳步聲抬頭掃了一眼,見是他,隨手把藥篩擱到一邊:「外面那三個今天還沒走。」
「我看見了。」
「南面那個上午又去消息台坐了大半個時辰,一條消息都沒買,就干坐著。」
「在等增援。」蘇妄指尖叩了叩藥台邊緣,「他們也在等。」
阿蘅沒吭聲,指尖捏著片乾枯的鬼針草葉,揉得粉碎,碎渣子濺到了袖口,力道比往常重了三分。
蘇妄在她對面的台階上蹲下來:「我需要你幫我帶個路。」
阿蘅抬眼:「去哪?」
「秤台底下。」
阿蘅的手猛地頓住,捏了半天的碎葉才掉進藥簍里,隔了好一會才抬眼看他,眼睛瞪得圓圓的:「你瘋了?」
「不瘋的話,我早死八百回了。」他語氣平得很,像在說今天天好,適合曬藥材。
阿蘅盯著他看了好半天,才把藥簍推到一邊,撩起袖口擦了擦手,拇指在手背上蹭了三遍,像是在做什麼決定:「什麼時候去?」
「今晚。」
「你知道底下是什麼東西嗎?」
「不知道。」
「那你知道下去會有什麼後果嗎?」
「不知道。」
阿蘅往前湊了湊,壓著嗓子,聲音繃得發緊:「什麼都不知道,你就敢往下跳?」
「嗯。」
阿蘅猛地站起身,在窄小的藥台後面轉了一圈,像是在找什麼東西。
最後什麼都沒拿,又彎下腰,雙手撐在藥台上看著他:「檢修口在秤台東側,原先釘死了木板。十幾年前有個外來的散修想撬底下的紋板賣錢,手剛碰到紋板,整條胳膊麻了半天,連退三步才站穩,從那以後就沒人敢碰那地方了。」
「你之前跟我說過。」
「我還沒說完。」阿蘅的聲音突然尖了點,「八年前我聽過底下響,嗡的一聲,就一次,之後再沒動靜。我師父說是地氣翻湧,可哪裡是地氣?地氣哪有隻響一聲的?」
她指尖扣進藥台的木紋里,指節都泛了白:「你碰了紋板那天,它又響了。八年沒出過聲,你一碰,就響了。」
蘇妄靜了幾秒,沒說話。
「不是我要去找它,是它一直在等我。」
「是。」阿蘅眼睛一眨不眨盯著他,「所以你再想清楚,現在反悔還來得及。」
「想清楚了。」蘇妄說,「跑是死,拼是死,耗著等也是死。下秤台未必是活路,可至少是個變數。」
阿蘅沒再勸,彎腰從藥架最底下的抽屜摸出個沒貼標籤的陶罐子塞給他,隔著陶壁都能摸到裡面藥膏涼絲絲的,混著薄荷的清苦氣:「通筋活絡的,抹手上,能止疼。」
蘇妄把藥罐揣進懷裡,溫溫的貼著心口。
阿蘅轉過身繼續揀藥,指尖落得又快又穩,頭也沒抬:「今晚入夜後,秤台東側見。別走主過道,從牲口棚後面繞,那邊沒人走。」
蘇妄點點頭,站起身走了出去。
下午太陽快偏西的時候,蘇妄搬完了最後一趟鹽磚。
下午的疼最熬人,時不時從掌心竄到胳膊肘,又縮回去,時重時輕。
疼得厲害的時候像根燒紅的鐵絲往掌紋里鑽,輕的時候只剩點麻意。他沒掏阿蘅給的藥膏,倒不是捨不得用,他得留著這疼,好知道自己還活著,知道時間在走。
這疼哪裡是計時的東西,這疼就是時間本身,一跳一跳的,明明白白告訴他,每走一步,都是在耗剩下的時間。
太陽沉到了秤台後面,金紅的光從石板邊緣漫出來,把整個主場區劈成明暗兩半。
蘇妄站在陰影里,望著那方方正正的石秤台,邊角被常年的擔子磨得發亮,底下壓著個舊時代留下來的東西,等了他不知道多少年。
他轉身往通鋪區走。
蘇妄在自己鋪位上坐下,解開裹著霜絳的灰褂子,劍身完整露在漸暗的天光里,劍身上的冷藍紋路輕輕跳著,比往常亮,也跳得急,像人慌了的心跳。
「你聽見了?」蘇妄指尖輕輕碰了碰劍身。
「嗯。」
「今晚下去。」
「嗯。」
靜了幾秒,蘇妄都做好了聽她後面跟「但是」或者「不過」的準備,結果只等來三個字:「我幫你。」
沒有預想中的轉折,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但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來了。蘇妄在心裡想,無非是不要衝動、量力而行、打不過就跑之類的話,他都替她想全了。
結果霜絳開口,只有兩個字:「不准死。」
蘇妄的呼吸頓了半拍。
沒有疑問,沒有央求,不是往常掛在嘴邊的「小心點」,也不是「別硬撐」,就兩個字——不准。
是實打實的命令,平時她說話總帶點懶懶散散的軟尾音,這次半點都沒剩,每個字都咬得扎紮實實,半分含糊都沒有。
「聽到沒有?」
「聽到了。」
「答應我。」
「好。」
霜絳靜了幾秒,劍身的溫度慢慢升了上來。
她把自己從冰涼的戰備狀態,慢慢調到了和他體溫相近的溫度。
劍身上的紋路沒暗,還是亮著,卻穩了下來,不再慌慌的跳。
淡藍色的光在昏暗的通鋪里輕輕晃著,像一小團跳動的冷火,卻暖融融的。
她頓了頓,語氣放軟了些,介於命令和撒嬌之間,帶著點兇巴巴的勁兒:「……雜魚,別當我在開玩笑。」
「我沒當玩笑。」
「你每次說『沒有』的時候,都有。」
蘇妄忍不住低笑了一聲,很輕,卻實打實的笑了。
光屏上的彈幕瞬間炸了:
【奶油小甜餅】這哪裡是擔心,這是命令啊我磕瘋了!
【純路人】這是我聽過最硬的情話……
【今天也在摸魚】我靠霜絳認真起來比之前炸毛凶人還嚇人一百倍
蘇妄把霜絳重新用灰褂子裹好,掛回腰間,右手攥了攥拳。掌心還在一抽一抽的疼,但這疼現在像個錨,穩穩拽著他,知道該往哪走。
天快擦黑的時候,阿蘅來了一趟,就站在通鋪入口的陰影里,穿了件深褐色的短打,袖口扎得緊緊的,頭髮挽成了個利落的髮髻,一看就是準備好了要幹事的樣子。
「入夜後,牲口棚後面見。」
「灰袍人那邊有動靜嗎?」
「北面那個回通鋪睡覺了,南面的在夜市晃,東面的那個下午就沒見著人,不知道去哪了。」
蘇妄點點頭。
「萬一底下的東西不是你想的那樣……」阿蘅話沒說完。
「那就認栽。」蘇妄笑了笑,「總比落在灰袍人手裡,被他們磨死強。」
阿蘅沉默了幾秒,轉身要走。
「阿蘅。」
她腳步頓住。
「謝了。」
阿蘅沒回頭,只擺了擺手,身影很快消失在草棚的過道里。
蘇妄靠回牆根,指尖搭在腰間霜絳的劍身上,劍身暖乎乎的,她在陪著他。
外面的吆喝聲漸漸變了調子,白天做工的散修收了工,夜市的燈逐次亮起來,藥燭的暗黃光順著草棚的縫隙滲進來,在地上投了細細的亮條。
今晚,入夜之後,秤台東側。他在心裡又默念了一遍。
等白露集的燈全亮透的時候,他動了。
藥燭的暗黃光在草棚縫隙里晃來晃去,吆喝的人換了一撥,白天喊藥價的粗嗓子換成了喊夜宵的亮嗓門,主場區的人流少了大半,河風還是那股熟悉的濕腥氣,吹得人後頸發涼。
蘇妄從通鋪區南面的破洞鑽出去,阿蘅已經在等了,深褐色的衣服融進夜色里,只能看見個模糊的側臉輪廓。
見他來,只吐了一個字:「走。」
說完轉身就往前掠,腳步輕得半點聲都沒有。
沒往人多的主場區走,阿蘅帶著他貼著集市外圍的泥牆根繞,穿牲口棚後面的窄泥道,拐過秤台東側堆舊貨的木架子。
這條路比蘇妄上次走的更暗更偏,靜得只能聽見兩人的腳步聲,還有遠處夜市飄過來的羊湯香氣。
蘇妄認得這條路,兩天前他還蹲在這泥道中段,透過欄杆縫看灰袍人燒灰線捲軸,當時他蹲了半天才敢挪步,這回走得比上次快得多,沒半點猶豫。
月亮被厚雲遮了大半,只有邊兒上漏點銀白的光,剛夠照清腳底下的泥路,不至於踩進泥坑裡。
「今晚雲厚,能見度低。」阿蘅頭也不回,聲音壓得很低,「對我們有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