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妄坐在藥台後面的矮凳上，安靜了很久。
但是彈幕這時候卻熱鬧了起來。
【職業掛壁二十年】那個不喝茶的傢伙有點東西啊，趁同伴去驗證假消息的時間，還知道去查登記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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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涼心攻略組】他從一開始就沒信假消息，或者他有其他的想法
遠處集市的噪音透過布簾傳進來。
吆喝聲、馱獸噴鼻聲、銅磬的餘韻，和白露集任何一個正常的上午一模一樣。
但蘇妄心裡很清楚，網已經收緊了一圈。
阿蘅問：「假消息起作用了嗎？」
「當然。」蘇妄說，「至少確認了他們是集體行動，這三個人分工明確，很明顯是有組織的，而且第三個人應該是核心。」
「不過……」蘇妄停了一下，「沒走的那個人似乎是在利用消息。」
「什麼意思？」阿蘅問道。
蘇妄的聲音沉下來：「他去消息台買了登記簿抄件，這說明他早就知道消息台有這個東西在賣，只是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去買。」
「合適的時機？」阿蘅若有所思。
蘇妄說道：「假消息傳播出去的時候，大家都會想著去核實。這個時候去買一份登記簿抄件，不會引起太多注意。」
接著蘇妄笑了笑。
「但假消息不是白放的。」他說，「現在我知道了真正要對付的是誰。」
「我猜他很快就要向身後的組織傳遞消息，確認我還在白露集，但假消息說明我察覺到了搜索，接下來估計該呼叫增援了。」
蘇妄掀開布簾的一角。
外面的白露集還在照常運轉，搬貨的搬貨，賣藥的賣藥，消息販子在過道上招呼生意。
蘇妄回頭看了阿蘅一眼，「你覺得我大概還有多少時間？」
「看人從哪裡來。」阿蘅想了想，「如果是河網商路上的編組，坐船一天到兩天。如果是已經在白露集附近預置的人手……最快只需要半天。」
蘇妄點點頭，然後告別阿蘅，直接穿過布簾走了出去。
蘇妄不準備再去繼續幹活了，他直接回了通鋪區。
鋪位上的餅渣還在原位，看來沒有人再來翻過行李。
蘇妄坐在鋪位上，把灰褂子包裹著的霜絳擱在膝蓋上。
「你都聽到了？」他低聲問。
「聽到了。」霜絳沉默了幾個呼吸後說道，這次的語氣稍微有點不安。
霜絳被裹在灰褂子裡，看不到外面。
所以對於外面發生的事情，她只能通過蘇妄轉述來了解。
「放心吧，暫時還死不掉，不過可能很快又得去流浪了。」蘇妄調侃道。
霜絳沉默了一會，終究還是沒再說什麼，只是發出一聲嘆息。
……
午後，阿蘅來找到蘇妄。
「你的身份應該很快就要暴露了。」阿蘅對蘇妄說道。
蘇妄聳聳肩：「看來對方的行動速度很快嘛。」
「不光如此，對方應該來頭不小。」阿蘅補充道。
「那人直接拿著登記簿抄件去登記處了，應該是準備查詳細的原件。」
蘇妄的手指在膝蓋上叩了兩下。
能直接去查原件，說明這夥人在明面上的勢力一定也不小。
那麼他們完全可以調動官方力量來做徹查，為什麼還要像做賊一樣偷偷盯梢？
看來事情複雜起來了……蘇妄心想。
登記處的記錄已經在那裡了，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
雖然名字和籍貫是假的，但外表形象和來路方向全是真的。
也許普通小吏不在乎這些，但是一個專業人員絕對會對著那些疏漏仔細檢查，然後拿來跟懸賞單比對。
一個真正清白的散修，文牒上的名字和籍貫應該跟他的來路完全自洽。
如果名字和籍貫對不上，那要麼是改過名字，要麼是用了假文牒。
無論哪種，都指向同一個結論，那就是這個人有問題。
光憑這些信息，對方就有理由鎖定蘇妄，而顯然一查就會露餡。
現在比較糟糕的是，就算知道了對方要有動作，但是蘇妄也攔不住。
蘇妄不知道他的通信方式是什麼，不知道他的通信對象在哪裡，更不可能在白露集幾千人的集市里當眾截下他們的通信內容。
必須要知道對方現在的動作，蘇妄立即下了決定。
看到蘇妄的表情後，阿蘅道：「看來你想好要做什麼了，我會儘量幫你盯著外人動向，但是其他的得靠你自己了。」
蘇妄點點頭，謝過阿蘅。
阿蘅輕笑一聲，轉身離開了。
接下來蘇妄花了點時間打包行李，這樣在出現意外的時候可以第一時間跑路。
等蘇妄把東西整理好後，太陽已經偏西了。
白露集的熱氣開始消退，從河面上吹來的風帶著濕腥味。
下午的人流比上午少一些，搬貨的已經收工了大半，藥台上的吆喝聲也沒那麼密。
蘇妄穿過草棚過道，徑直走向藥台區。
阿蘅不在沈記藥台，她大概還在外面盯人。
蘇妄沒有等她，而是直接走向主場區南面的估價攤區。
他沒有走正面，從估價攤區的側面繞過去。
那裡有一排牲口棚，棚子後面是一條窄窄的泥道，通往估價攤區最南端。
蘇妄走到泥道中段的時候停下了，因為彈幕發現了那個領頭的灰袍人蹤跡，然後立馬提醒蘇妄。
蘇妄蹲了下來，微微探頭，目光穿過牲口棚的欄杆縫隙看過去。
前面的一處布簾掀開了，那個灰袍人從空攤位後面走出來。
這是蘇妄第一次近距離觀察這個人。
之前在主場區搬鹽磚的時候，他只遠遠看到過這個人的背影和側面。
矮個子、臉上有一條不明顯的舊疤，其他的細節根本沒空細看。
現在他發現這個人雖然矮，但並不瘦弱，反而透露著一股精幹。
他的重心很低，走路的步子反而比平常人穩。
灰袍在他身上顯得短了一截，下擺只到小腿。
臉上的舊疤從左顴骨到下巴，顏色已經淡了，看起來是很久以前的傷。
灰袍人出布簾之後沒有直接走向人群，而是站在原地停了幾秒，用目光掃了一圈周圍。
蘇妄縮回了頭。
他的心跳快了半拍，但身體沒動。
牲口棚的木欄擋著他的大部分身體，泥道上的位置比估價攤區低了半尺多，如果灰袍人沒有刻意往這邊看，不太容易發現他。
幾秒之後，蘇妄再次從縫隙里看過去。
灰袍人已經轉身走了，向著估價攤區的方向過去了。
蘇妄注意到了一個細節。
灰袍人走出布簾的時候，右手從袖中伸出來了一瞬間，手指尖上有一點灰白色的粉末。
蘇妄想起了在風棧的灰市里，聽到的邱七關於灰線捲軸的描述。
那是一種一次性的靈紋通信工具，在薄紙捲軸上預刻靈紋陣，寫入信息後引燃。
靈紋會在燃燒過程中，將信息以極隱秘的靈氣波動傳遞到對應的接收端，燃燒後留下的就是灰白色的細粉末。
一次性的東西，傳遞的距離也不遠。
但是好在比較便宜，而且不留文字痕跡，是灰市獵人和地下組織最常用的短距通信手段。
第三個灰袍人在布簾後面燒了一張灰線捲軸。
蘇妄站起來。
在這裡蹲了這麼久，膝蓋都已經有點麻了，他活動了兩下才恢復知覺。
現在對方的情報已經發出去了，而且既然用了灰線捲軸，說明他們的增援離得也不會太遠。
這對蘇妄來說可不是一個好消息，這意味著接下來就開始進入倒計時了。
灰線捲軸的傳遞速度幾乎是即時的，靈紋燃燒的同時信息就到了接收端。
接收端在哪裡蘇妄不知道，但如果是在河網商路沿線的某個中繼點，從中繼點再派人到白露集……
坐船頂多一天半，騎馱獸的話要快一些，但河網一帶馱獸不好走，路窄水多。
而最壞的情況，附近已經有預置的人手，那麼很可能半天就能到達。
……
蘇妄回到通鋪區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我回來了。」蘇妄對霜絳說道。
沉默了兩秒。
「我知道。」霜絳的聲音從灰褂子裡傳出來，「你膝蓋上有泥。」
蘇妄低頭看了一下，膝蓋上確實沾了牲口棚旁邊泥道上的泥。
她看不到外面，卻依然敏銳地發現了蘇妄身上的變化。
「今天的情況不太好。」蘇妄把從登記處到灰線捲軸的所有事簡要說了一遍。
霜絳聽完之後安靜了很久。
「所以他們已經知道你在白露集了。」霜絳說道。
「嗯。」蘇妄點點頭。
「他們還叫了人來。」
「嗯。」
「你打算怎麼辦？」
蘇妄皺著眉頭，這也是他今天一直在思考的事情。
因為結合從今天早上到現在的所有信息，蘇妄知道自己現在的處境很不妙。
在灰袍人的情報系統里，自己的身份已經從「疑似目標「變成了「確認目標「。
而對方的通信已經發出，外部增援正在路上。
現在身份已經暴露，離對方找上門只是時間問題。
灰袍人知道他在白露集，他一旦離開就等於不打自招了。
盯梢的人立馬就能注意到，而對方顯然比自己路數更熟，更何況河網商路上比白露集堵人容易得多，到時候跑都跑不掉。
要是趁著對方增援沒到硬拼一波呢……
蘇妄搖了搖頭，趕走了這個不切實際的想法。
這幾個人的戰力不明，就算能打過現在盯梢的，接下來搞不好也得進入車輪戰。
對方的增援正在路上，打完了一波還有一波，到時候還是得跑，而且是帶傷跑。
蘇妄想到了昨晚睡前那個還不成熟的想法。
利用白露集的環境，具體來說是利用集底秤台來整個大活。
在斷碑原廢墟里，他用舊門框的金屬片跟地面軌道產生共振，逼退了了那幾個追兵。
而秤台底下的舊構件比廢墟里的更完整、更大，如果能利用的話……
蘇妄不確定能不能激活，也不確定激活之後會發生什麼。
但舊構件被激活之後，會在局部範圍內產生某種「干擾」。
在廢墟里，這種干擾表現為低頻的嗡鳴。
在秤台底下，它可能會有其他的影響。雖然不知道具體是什麼效果，但是就憑大秤台的體積，想必到時候的動靜也不會小到哪去。
這是一場豪賭。
「我還沒想好。」蘇妄對霜絳說，「但我在想一件事，如果我們能進到秤台底下去看一看，也許能找到更多信息。」
霜絳沉默了一下：「你想下去？」
「嗯。」
「你上次碰秤台紋板的時候手痛了半天。」
「我知道。」
「下去碰到的東西只會更多。」
「我知道。」
過了幾個呼吸，霜絳說了一句話。
這次她的聲音沉了下去：「好，但如果你下去，我得跟你一起。」
「你一個人下去碰到什麼，如果我不在旁邊……那不行。」
蘇妄想了想，然後應道。
「好。」
彈幕在這個時候冒出了幾條。
【純路人】等等，他們要下到秤台底下去？
【沒涼心攻略組】秤台底下的舊構件全貌還沒有暴露過，也許會有轉機
蘇妄靠回牆根，看著通鋪區頭頂破舊的草棚。
遠處夜市的燈光開始亮了，藥燭的暗黃色光透過草棚縫隙滲進來，和空氣中的藥渣味混在一起。
明天要先找阿蘅。
阿蘅從小在白露集長大，在秤台上跑來跑去。
她知道秤台底下有「老根基」，知道怎麼進去。
如果蘇妄要在灰袍人的增援抵達之前完成對秤台底下的探查，那麼一定需要阿蘅帶路。
蘇妄在黑暗中慢慢閉上了眼。
灰線捲軸的灰燼已經散了，消息已經飛出了白露集，到了更大的幕後黑手那裡。
蘇妄並不知道到底是什麼組織一直在針對自己，甚至還開出這麼高的懸賞金。
一開始蘇妄以為，對方的目的僅僅是為了搶奪霜絳。畢竟這段時間的經歷讓蘇妄也知道，一把有靈的劍簡直是有價無市。
但是後面蘇妄發現，事情似乎和自己想的有偏差。
對方的目的不僅僅是霜絳，還有……自己。
蘇妄實在想不明白，自己這個莫名其妙穿越來的人有什麼值得被惦記的。
除了身體素質比常人好一點，根本沒什麼特異之處。
不……非要說的話，能被霜絳這病嬌強行綁定本身就是一種特異之處吧。
抱著這種想法，蘇妄漸漸睡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