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蘇妄去找了阿蘅。
天才剛亮,白露集的銅磬還沒有響第一聲。
藥台區的布簾大部分還垂著,只有幾個早起的攤主在擦靈秤、擺藥盒。
阿蘅在沈記藥台後面的小空間裡研藥粉。
她聽到腳步聲抬了一下頭,看到是蘇妄,繼續研藥。
「你想好了?」她問。
「想好了。」蘇妄在她對面蹲下來,「我需要你幫我放一條消息。」
「什麼消息?」
「假的。」
阿蘅研藥的手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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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了幾秒,然後自己想明白了:「你想試探那三個灰袍人。」
「對。」蘇妄說,「我需要看他們拿到消息之後怎麼反應。如果他們是散獵,拿到消息就會直接追出去。如果他們是來打探消息的……」
「他們會驗證。」阿蘅接上了。
蘇妄點頭。
「什麼內容?」阿蘅把研藥杵放下來,擦了擦手。
「就說持劍的年輕人昨夜已經離開白露集,往綺雲埠方向去了。」
「從哪裡放?」
「消息台。」蘇妄說。
「你去找一個消息販子,用買消息的方式反過來賣,用你本地人的身份跟消息販子閒聊的時候不經意透露。」
阿蘅看了他一眼:「你在風棧做過這種事?」
蘇妄沒回答,但阿蘅也沒追問。
「消息台上午辰時以後才有人。」她站起來,把藥粉盒蓋上。
「我去北面那個台,那邊的消息販子我認識,他嘴最碎,什麼都往外傳。半個時辰之內這條消息就能傳到整個主場區。」
「好。」蘇妄點點頭。
「你一個人沒法同時盯三個,你準備怎麼辦?」阿蘅問道。
「我有自己的方法。」蘇妄笑道。
雖然他依舊沒搞明白彈幕觀眾到底是個什麼存在,不過總歸是有點幫助的。
蘇妄繼續說道:「你幫我盯南面那個就行,昨天你說你師父能幫忙看的那個。」
阿蘅點了一下頭。
「一個時辰之後在藥台碰。」她說完轉身走了。
蘇妄蹲在原地又等了一會兒。
銅磬響了。
辰時。
白露集又開始吵了起來。
……
蘇妄照常去卸貨點報到。
他扛起第一塊鹽磚的時候,彈幕開始陸續出現。
【沒涼心攻略組】假消息已經放出去了,我盯那個干坐著不喝茶的
【幀數獵人77】我盯北面。第一個灰袍人還在老位置,糧攤區過道中間,兩手攏袖,跟昨天一模一樣
接下來彈幕里的其他人也開始起鬨,瞬間分配好了盯梢任務。
第一個灰袍人確實還在昨天的位置。
蘇妄從他身邊七八步遠的地方走過,餘光掃了一下,他的視線方向沒有變化,還是在看人群。
第一趟搬完,他折返的時候走東面藥台區的路線。
第二個灰袍人也在藥台區入口附近,蹲在一個藥材箱旁邊,眼睛看著消息台方向的人流。
這兩個都沒動,但是彈幕傳來了變化。
【幀數獵人77】北面灰袍人動了,有個消息販子走到他旁邊說了會話,現在灰袍人往碼頭方向走了
去碼頭幹什麼?
蘇妄立馬想到,大概率是查近日離集記錄。
白露集的碼頭有一個半正式的登船記錄,不是每艘船都記,但大船和商旅編隊的乘客信息會被船頭登一筆。
如果「持劍年輕人昨夜離開白露集往綺雲埠方向去了」這條消息是真的,碼頭的記錄上應該能查到痕跡。
這個灰袍人去驗證了。
沒過多久,彈幕又更新了。
【幀數獵人77】藥台區邊那個也動了,他在往後面的攤位走
第二個灰袍人去了藥台,八成是去打聽購藥痕跡。
蘇妄在沈半夏那裡看過診、買過藥。
如果灰袍人在藥台區逐攤打聽「最近有沒有年輕散修來買傷藥」,那些攤主不一定記得蘇妄的臉,但「續筋草」這種藥不是隨便誰都買的。
這東西它專治筋絡舊傷,說明買藥的人有過近身搏鬥的經歷,這條痕跡能跟懸賞單上「持異紋靈劍者」的戰鬥經歷對上。
一個查碼頭記錄,一個查購藥痕跡。
如果碼頭沒有離集記錄、藥台有購藥痕跡,兩條驗證線交叉之後,消息就會被判定為假。
當然假消息本來就是煙霧彈,被識破也很正常,蘇妄在意的是第三個灰袍人的反應。
沒過多久,彈幕又提供了關鍵信息。
【幀數獵人77】從消息傳出到現在過了大半個時辰了,南面估價攤區的灰袍人沒有動
【檔案室值班員】他的位置跟昨天不一樣了,昨天他蹲在估價攤旁邊的茶攤,今天他坐到了消息台旁邊
蘇妄的判斷和昨天一樣,第三個是核心。
他沒動,是在等驗證結果回來。
當然更重要的是,他這會在消息台旁邊做什麼?
蘇妄的大腦開始高速運轉起來。
假消息傳出之後,消息台上會出現什麼?
首先是消息販子開始傳播「持劍者已離開白露集」這條新消息,然後是對這條消息感興趣的人來買。
可能是散獵的懸賞獵人,也可能是收消息的假估價師,或者任何想拿賞金的投機者。
灰袍人坐在消息台出入口,就能輕易獲取這些信息。
……
上午過了一半的時候,阿蘅來了。
她在蘇妄搬鹽磚經過藥台區的路線上「碰巧」出現,端著一碗藥湯,像是在給哪個攤主送藥。
兩個人擦肩而過的時候,阿蘅低聲說了一句:「南面那個買了一條消息。」
第三個灰袍人買了消息,但不是那條假消息。
假消息是蘇妄讓阿蘅放出去的,免費的消息自然會有消息販子自動傳播,不需要花錢買。
所以阿蘅的意思很明顯,買的是別的消息。
蘇妄找了個休息的藉口,去藥台找阿蘅。
阿蘅果然在沈記藥台後面等他。
「他買了什麼?」蘇妄開口就問。
「消息台的人跟我師父熟。我師父午前去消息台買藥材行情的時候,順便問了一句剛才那個灰袍的買的什麼。」
阿蘅停頓了一下:「消息台的人說,他買的是一份登記簿抄件。」
「什麼登記簿?」蘇妄的脊背直了起來。
「臨時登記處的近十日登記簿抄件。白露集的消息台上有賣這個。每隔五天,消息台會從登記處的登記吏那裡抄一份近期登記記錄,賣給需要查人的客戶。」阿蘅說道。
登記簿抄件……
他在登記處出示身份文牒的時候,登記吏在登記簿上寫了一筆「待核」。
那兩個字現在被抄進了消息台賣出去的登記簿抄件里,而第三個灰袍人買到了那份抄件。
他會看到一條登記記錄:
來路,風棧方向。
身份,散修。
交易品類,舊金屬碎片。
備註,待核。
「待核」兩個字在正常登記記錄中是極少見的,對一個訓練有素的情報分析者來說,「待核」就是一面紅旗。
蘇妄睜開眼。
「他還買了別的嗎?」
「沒有。就這一條。」阿蘅看著他的表情,「很嚴重?」
「我在登記處的記錄上有一個待核標記。」蘇妄的手指在微微收緊,「加上我的來路方向,跟懸賞單上的信息比對一下……」
「他就能鎖定你。」阿蘅說。
蘇妄點頭。
這些人根本不需要直接找他這個人,只要通過消息網絡中留下的痕跡,就能輕鬆鎖定。
灰袍人從頭到尾沒有在人群里找過蘇妄的臉,他們只需要買一份登記簿抄件,就能把「風棧方向來的、賣舊金屬碎片的、被標記待核的年輕散修」這個畫像從紙面上提取出來。
然後拿著這個畫像去跟懸賞單比對——四條信息全中。
蘇妄的身份在紙面上已經暴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