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集來了三個新面孔。
第一個在上午辰時左右出現。
蘇妄扛著鹽磚經過主場區北面的糧攤區時,餘光掃到一個穿灰袍的男人站在攤位過道中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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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看貨,沒有問價,沒有跟任何攤主說話。
他就站在那裡,兩手攏在袖中,目光緩緩掃過來往的人群。
寬大的灰袍,不系腰帶,下擺及踝。
在白露集這種地方不算罕見,很多散修趕路時穿灰袍圖省事。
但蘇妄注意到一個細節,這件灰袍的領口用了內翻暗縫,這種縫法是為了在領口內側藏東西,風棧的灰市獵人常用這種做法在領口縫隱暗器或者靈紋傳訊牌。
第二個出現在巳時。
也是灰袍,但個子更矮,臉上有一條不明顯的舊疤。
他在藥台區轉了半個時辰,同樣不買不賣,只是看人。
第三個出現在午後。
蘇妄是通過彈幕發現的,他自己當時在卸貨點搬鹽磚,視線沒覆蓋到集市南面。
【幀數獵人77】主場區南面估價攤附近又來了一個灰袍的,也是站著不動只看人
三個灰袍人,分布在集市的北、東、南三個方向。
不買不賣,不問消息,不跟任何人交流。
蘇妄自己沒仔細觀察,以為他不可能肆無忌憚地打量對方,那樣實在太顯眼了。
好在彈幕提供了一條關鍵信息。
【檔案室值班員】第一個灰袍人右手腕上有一條編織繩,深褐色,上面有金屬扣
【檔案室值班員】斷碑原的三個獵殺小組成員,其中一個人手腕上就有同款編織繩
斷碑原的追兵,那三個在廢墟外面堵口等天亮的人……
蘇妄的脊背涼了一下。
當時把他們震退之後,蘇妄從廢墟另一側翻出,在岩柱群中甩掉了他們。
他以為那三個人已經被甩掉了,但現在白露集出現了佩戴同款裝備風格的灰袍人。
蘇妄不確定是同一批人還是同一組織的不同成員,但這個裝備特徵,至少可以說明他們屬於同一個組織。
而那個組織,很可能就是懸賞單背後的那個。
既然蘇妄當時能從斷碑原逃脫,那麼這個組織再派人來的時候,實力肯定不會低於那三個獵人。
如果這三個人正面動手……
絕對不能打草驚蛇,蘇妄暗暗決定暫時先避開。
最好的偽裝就是當作什麼事都沒發生,蘇妄一如既往正常幹活,但繞開了三個灰袍人的活動區域。
雖然蘇妄心有忌憚,不過彈幕觀眾倒是完全不受影響。
經過了一整個下午,到傍晚收工的時候,灰袍人的行為模式也被彈幕大神總結了出來。
首先可以確定的是,這三個灰袍人不是在找蘇妄。
如果是在找蘇妄的話,他們應該在人群中逐一掃視面孔,對照懸賞單上的描述來尋找符合特徵的目標。
但他們的視線不是在看具體的人,更像是在收集消息。
北面糧攤區的灰袍人,他的視線一直跟著一個穿褐衣的消息販子走。
而藥台區的那個,則在盯著消息台方向的人流。
第三個灰袍人坐在一個茶攤旁邊,點了一杯茶卻一口沒喝,在那裡坐了整整一個下午。
白露集幾千人,一個灰頭土臉的年輕散修混在人群里幾乎無法辨認。
懸賞單上的特徵是「持異紋靈劍者」,但蘇妄的劍現在被灰褂子裹著,外表特徵全被遮蔽了。
所以他們換了一種方法——他們不找蘇妄,他們看「誰在找蘇妄」。
白露集的消息網絡極其活躍,賞金獵人、消息販子、收消息的假估價師……這些人都在通過各種渠道搜集蘇妄的信息,他們的搜集行為本身就是一種信號。
灰袍人只需要觀察這些信號,就可以通過消息流向來反推蘇妄的大致位置。
這是一種更高級的獵殺方式,他們要通過其他獵人的動作來定位獵物。
彈幕在蘇妄分析完之後提供了補充。
【職業掛壁二十年】這三個比斷碑原那批強,那三個是硬追堵口,這三個是用腦子的
【沒涼心攻略組】東、南、北三個方向都有人,唯獨西面大秤台和登記處沒人,圍三缺一啊
蘇妄不確定「沒涼心攻略組」的推測是否正確,因為西面不設人也可能只是因為人手不夠。
但這條彈幕提醒了他一件事,灰袍人的布局是經過設計的,不是隨機的。
他們有分工,有分工就意味著有組織,有組織就意味著大概率還有後手。
蘇妄收工後回到通鋪區。
他沒有直接去鋪位,而是先在通鋪區入口附近等了一會兒,確認沒有灰袍人跟蹤之後才走進去。
鋪位上的餅渣還在,看來沒人再來翻過。
蘇妄剛坐下來,阿蘅就找到了他。
「你看到那三個灰袍的了?」她開口就問。
「看到了。」
「他們不像是來趕集的。」
「不是。」蘇妄說,「他們是來找人的,但並非直接找,而是在等消息網替他們做初步篩選。」
蘇妄看了她一眼。
她理解得很快。
「問題是,」蘇妄說,「消息網絡里關於我的線索已經有了。這些信息如果已經在消息台上賣出去了,灰袍人遲早會買到。」
「那你是跑還是查?」
蘇妄沉默了。
跑的話不太現實,灰袍人已經知道他在白露集,只要沿消息線傳一條「目標離開白露集往某方向去了」,路上八成會有其他人在等著。
查的話也很危險,畢竟三個灰袍人戰力不明,別到時候直接送貨上門了。
蘇妄還沒有選,他需要先搞清楚一件事,灰袍人到底掌握了多少關於他的信息。
「你能幫我盯他們嗎?」蘇妄問阿蘅。
「盯哪個?」
「三個都盯。看他們明天在消息台上買什麼消息、跟誰接觸、有沒有向外發通信。」
阿蘅想了想:「三個都盯我一個人盯不了。但北面和東面那兩個活動範圍跟藥台有重疊,我可以盯到。南面那個我得讓我師父幫忙。」
「你師父會幫忙?」蘇妄問道。
阿蘅用確信的口氣說道:「有三個來路不明的人在集市里到處轉悠,他也需要搞清楚是怎麼回事。他做了三十年藥材生意,白露集發生任何異常他都不會視而不見。」
「謝了。」蘇妄點了點頭。
阿蘅沒再追問,轉身走了,腳步輕快而安靜,在草棚過道里很快消失了。
蘇妄靠回牆根。
霜絳在灰褂子裡悶了一整天,此刻終於低低地說了一句:「那三個人裡面,最危險的不是第一個。」
「你覺得是哪個?」
「第三個,在估價攤旁邊蹲著的那個。」
「為什麼?」
「前兩個是在看消息販子,他們在收集信息。第三個不一樣,他在聽。」
蘇妄回想了一下彈幕對第三個灰袍人的描述,蹲在茶攤旁邊,不喝茶,只是聽。
「聽什麼?」
「聽所有人在聊什麼。」霜絳的聲音微微沉了一下,「前兩個是眼睛,第三個是耳朵。眼睛只能看到動向,耳朵能聽到內容。」
蘇妄安靜了幾秒。
「如果你是他們的指揮者,」霜絳繼續說,「你會把最重要的情報分析能力放在哪個人身上?」
「第三個。」蘇妄眯起了眼睛。
第三個灰袍人大概率是整個編組的核心,如果蘇妄要在白露集做一次翻盤,他需要對付的核心目標就是這個人。
不需要直接打敗他,只要把想讓他聽到的東西放給他就可以。
蘇妄的腦子開始轉了。
在風棧,他曾設局利用信息差反釣對手。
在白露集,信息是不可控的水,但水可以被引導。
蘇妄在黑暗中慢慢睜開了眼。
他有了一個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