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先回去。」蘇妄說,「明天我找你。」
阿蘅點了一下頭,轉身走了。
她的背影消失在草棚過道里之後,霜絳的聲音從通鋪區方向飄了出來。
她大概是等蘇妄回到鋪位附近才開口的:「你把秤台的事告訴她了。」
「一部分。」
「你信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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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完全信。但我需要她。」
霜絳沉默了一會兒,輕輕嘆了口氣,沒再說話。
蘇妄躺下來,把灰褂子包裹著的霜絳擱在身邊。
明天又有事情做了。
……
入夜後。
蘇妄跟著阿蘅從通鋪區南面的縫隙鑽了出去。
路線和前幾天不一樣,阿蘅沒走主過道,而是沿著集市外圍的泥牆根繞了一大圈,從牲口棚後面穿過去,再從大秤台東側的一排舊貨架子後面貼過來。
整條路沒有碰到一個人。
阿蘅對白露集每一條暗路都爛熟於心。
她走在前面,步子又快又穩,每一個拐彎都不猶豫。
蘇妄跟在後面,右手搭在腰間的霜絳上,劍鞘的觸感讓他安心一些。
月光很暗。雲層把大半個天空遮住了,只有邊緣漏出一絲銀白色的光,勉強能照出腳下的路。
「到了。」阿蘅停住腳步。
蘇妄抬頭看。
大秤台就在面前,確切地說,是秤台的東側面。
白天這裡是搬鹽磚的卸貨點,人來人往熱鬧得很。但入夜之後這片空地徹底安靜了,只有幾個空木架子和散落的草繩。
秤台在月光下是一個深色的方形輪廓。
台面大約三丈見方,高出地面三尺左右,表面是厚石板鋪的,邊緣被無數次過秤磨得圓圓的。
阿蘅蹲了下來。
蘇妄跟著蹲下。
她指著秤台底部緊貼地面的位置,有一排木板。
木板顏色比秤台石材淺得多,上面的鐵釘鏽成了深褐色,明顯是後來釘上去的。
「檢修口。」阿蘅壓低聲音,「建秤台的時候留的。底下有一層空間,大概兩尺高。就是之前跟你說的老根基,大家都說這是鎮地氣用的。沒有人去動過它。」
「沒有人?」
「有一個。」阿蘅猶豫了一下,「十幾年前有個外來散修想撬底下的紋板拿去賣,他的手碰到紋板的那一刻整條胳膊麻了半天,往後退了三步才站穩。從那之後就沒人敢碰了。」
蘇妄看著那排木板。
「先不掀。」他說,「先從縫隙看看。」
阿蘅點頭。
她湊近木板的邊緣,木板和石基之間有一道大約手指寬的縫隙。
年頭太久了,木板翹了一角,露出了底下的一絲黑暗。
蘇妄趴了下來,把臉貼近那道縫隙。
什麼都看不到,縫隙太窄,底下太黑。
只有一股乾燥冰冷的氣流從縫隙里滲出來,和外面濕熱的夜風完全不同。
那股涼氣沒有風的流動感,像是從一個密封了很久的空間裡慢慢滲出來的。
蘇妄把右手伸向縫隙——
刺痛。
手掌還沒碰到木板就開始刺痛了。
從掌心出發,沿著指骨一路竄到手腕。
和上次碰秤台紋板邊緣時一模一樣的感覺,但這次更強。
上次是「碰到了才痛」,這次是「靠近了就痛」。
蘇妄吸了一口氣,把手從縫隙旁邊移開。
刺痛消退了。
他又把手伸回去。
刺痛回來了。
「它在回應你。」阿蘅看著蘇妄的表情變化,壓低聲音說,「我從小趴在這上面玩。夏天涼快,我經常在秤台上面睡午覺。但我從來沒有這種感覺。」
蘇妄的手停在半空中,掌心的刺痛在持續。
然後霜絳說話了,但是這次的聲音中帶著困惑:「……像回家了。」
三個字。
聲音很輕,輕到蘇妄差點以為是自己的幻覺。
他轉頭看著腰間的霜絳。
劍身上的冷藍紋路在這一瞬間全面浮現,整把劍的紋路都亮了起來。
從劍格到劍尖,每一道線條都在發著清冷的藍光。
蘇妄呆了一瞬:「你說什麼?」
霜絳沉默了兩三秒,然後用一種不太確定的語氣說:「我不知道為什麼會這麼說。那個念頭自己冒出來的。」
「你覺得這裡像家?」
「並非覺得,而是碰到這個東西的時候,這句話自己就冒出來了。不是我想的。」
她在發抖,劍身本身在極其輕微地振動。
蘇妄能感覺到腰間那把劍在他的衣料下面嗡嗡地顫,頻率很低很低,像是一根繃緊的弦被人彈了一下。
彈幕在這個瞬間爆了。
【霜糖超標了】她說像回家了???
【純路人】感覺越來越複雜了,主播你這專武來頭不小啊
【沒涼心攻略組】難道說……劍靈是舊時代系統的一部分?
阿蘅看不到彈幕,也聽不到霜絳的聲音。
但她看到了蘇妄的表情變化,此時的眉頭收緊了,嘴唇微微張開,手指握緊了劍柄。
「怎麼了?」阿蘅問。
蘇妄花了兩秒恢復表情。
「沒事。」他說,「繼續看。」
他把臉重新湊近縫隙,這一次他的眼睛適應了黑暗,能看到一點點東西了。
縫隙深處,大約一尺遠的位置,有一小片金屬表面。
在霜絳劍身的冷藍光映射下,那片金屬在自己發著光。
青銅色。刻度線。規整的方形網格。
和斷碑原廢墟里的舊構件是同一種材質。
蘇妄把臉從縫隙旁邊移開,靠著秤台的石壁坐了下來。
他的心跳很快。
他在兩個不同的地方看到了同樣的東西,廢墟里有,秤台底下也有。
兩個地方相距幾百里,但它們是同一套系統,就像是……舊時代留下了一張網。
蘇妄看著膝蓋上的霜絳。
劍身的紋路還在亮著,比平時亮得多。
藍光在夜色中微微跳動,和秤台底下那一絲微光似乎在同一個頻率上。
她可能是這張網的一部分,她自己可能都不知道。
蘇妄沒有把這個想法說出來。
「走吧。」他站起來對阿蘅說,「今天先到這裡。」
阿蘅點頭。
兩人按原路返回,走到牲口棚後面的時候阿蘅忽然開口了。
「八年前我第一次聽到秤台底下的聲音。」她的聲音很低,幾乎被腳步聲蓋住。
「後來再也沒有響過。」阿蘅說,「師父說那是地氣翻湧不用管它,但我知道那不是地氣,地氣根本不是這樣的。」
「直到你碰了紋板那天。」她繼續小聲說道。
蘇妄沒接話。
阿蘅也沒繼續說。
兩個人沉默著走完了最後一段路。
回到鋪位之後蘇妄躺了下來。
霜絳的溫度在緩慢恢復正常,劍身的紋路從全面亮回到了平時那種一兩條淡線的狀態。
蘇妄在黑暗中看著棚頂。
像回家了……這句話在他腦子裡轉了很多圈。
他很想問霜絳「你到底是什麼」,但這顯然不會有答案,因為她自己也不知道。
蘇妄閉上了眼,手指搭在霜絳的劍身上,握著她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