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阿蘅找到蘇妄。
這時蘇妄剛從集市里轉了一圈回來。
他花了一下午觀察通鋪區附近的人流,想找出翻他行李的人。
但沒有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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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露集人來人往,通鋪區每天進出幾十上百人,他沒法鎖定是誰在他出門的那段時間進了鋪位。
唯一的收穫是,他放在扣帶上的餅渣還在,說明他出去之後沒有人再來翻過第二次。
蘇妄坐在通鋪區外面那棵歪脖子樹下,正在啃乾糧。
阿蘅從草棚過道那邊走過來。
她走到蘇妄面前兩步遠的地方站定,和前幾次一樣。
但這次她沒有端湯,也沒有帶藥。
她站在那裡看了蘇妄幾秒。
然後她說了一句話:「你就是懸賞單上那個人。」
不是疑問句。
蘇妄手裡的乾糧停在半空中。
彈幕在那一秒鐘里刷了好幾條。
【純路人】她知道了?!
【奶油小甜餅】語氣這麼自信?難道她早就在懷疑了
她的表情很平靜,沒有緊張、沒有興奮、沒有「我終於確認了」的得意。就是平靜。
蘇妄在大約三個呼吸的時間內做了判斷。
否認沒有意義。
阿蘅不是在猜,她已經確認了。
蘇妄把乾糧放下來:「你怎麼確認的?」
阿蘅沒過多解釋,只是簡單說道:「今天下午有人在茶攤上說的,從風棧來的、帶霜白色劍的年輕人。白露集的消息半天就傳遍了。」
蘇妄安靜了幾秒。
「你來找我是為了領那二十兩賞金?」
「如果我是來領賞的,我不會站在這裡跟你說話。」阿蘅的語氣沒有變,「我會直接去消息台,賣掉你的鋪位位置。」
「那你來幹什麼?」
阿蘅沉默了一會兒。
這是蘇妄第一次看到她在說話之前猶豫。
之前她每次開口都很乾脆,想好了才說,說了就走。
但這次她猶豫了,然後她說:「我不關心你是不是通緝犯。」
蘇妄就這麼等著。
「但你碰秤台的時候臉色不對,那個東西我從小在上面玩,從來沒見它對誰有反應。」
「你到底是什麼人?」
蘇妄沒有避開她的視線。
「不知道。」
「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蘇妄說,「我只知道秤台底下那層東西會讓我手痛。但為什麼會讓我手痛,我不知道。」
阿蘅的眼睛動了一下。
蘇妄能看出她在判斷他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
幾秒之後,她似乎接受了。
「秤台底下那些東西,我們白露集的人叫它老根基。」
「我從小就知道它在,我師父也知道,整個白露集的老集頭們都知道。但沒有人知道它到底是什麼。」
阿蘅抱著胳膊,低頭看了看腳下踩實的泥地。
「我小時候經常在秤台上面跑來跑去。那時候我覺得秤台就是秤台,踩上去踏實,上面有老紋路,踩久了鞋底會暖。所有本地孩子都這樣覺得。」
「但我十三歲的時候,有一天晚上我趴在秤台上面數星星,秤台下面突然發出一聲輕響,大部分人都沒注意,但我聽到了。」
「那一聲嗡鳴之後,秤台表面的那些老紋路,就是你碰了會痛的那些刻線,亮了一瞬間。」
阿蘅抬起頭。
「從那天起我就一直想知道那個東西到底是什麼。但我找不到人問,白露集的老集頭們只知道這個東西鎮地氣,我師父也說不清楚,他只知道這東西年頭比白露集還久。」
「直到你來了。」
「你碰它會手痛。它對你有反應。八年了,我第一次看到有人碰秤台的時候出現異常反應。」
蘇妄明白了阿蘅的動機。
不是錢,二十兩賞金對她來說不是不多,但她顯然不是為了這個。
也不是感情,她對蘇妄沒有任何曖昧或同情的表現。從頭到尾,她對蘇妄的態度都是「觀察」和「評估」,不是「關心」。
她的動機是好奇心,這個好奇心已經在她心裡壓了很多年。
蘇妄是她八年來遇到的第一條線索。
「你想跟我做一筆交易。」蘇妄說。
「對。」阿蘅直接承認了,「你告訴我那個秤台底下到底是什麼,或者你知道的任何關於它的事。我幫你在白露集多待幾天。」
「怎麼幫?」
「我在白露集長大。本地的消息網絡怎麼運轉、誰是明面上的消息販子、誰是暗面上的收消息人、通鋪區的地頭由誰罩著……這些東西我都知道。你一個外來人靠自己摸不清楚的事,我可以幫你縮短時間。」
蘇妄想了想。
「如果我告訴你秤台底下的東西是什麼,你打算怎麼用這個信息?」
「不怎麼用。」阿蘅的語氣很平,「我只是想知道。」
「知道了之後呢?」
「知道了就知道了。我不是要把它挖出來賣,也不是要把它報給誰。我就是想知道我從小踩著長大的那個東西到底是什麼。」
蘇妄盯著她看了幾秒。
他在判斷這句話的可信度。
如果是在風棧,蘇妄大概不會信。
風棧的人做任何事都有利益驅動,「我只是想知道」這種話在風棧不夠格當理由。
但白露集不一樣。
她在秤台上趴了一個晚上就為了數星星,那是十三歲的小女孩會做的事。
她聽到了秤台嗡鳴之後花了八年時間想搞清楚那是什麼,那是被好奇心驅動的人才會做的事。
彈幕在蘇妄做決定之前飄過了一條。
【沒涼心攻略組】她的情報價值很高,本地人脈+消息網絡+對秤台舊構件有八年的觀察積累
「成交。」蘇妄做了決定。
阿蘅的表情沒有變化,但她的肩膀微微放鬆了,這是蘇妄第一次在她身上看到緊張後放鬆的痕跡。
這說明她在開口之前是緊張的。
她預想過蘇妄可能拒絕。
「但我得先說清楚。」蘇妄說,「關於秤台底下那個東西,我知道的也不多。」
「多少都行。」
「那個東西不是天然的礦脈,也不是什麼鎮地氣的法陣。」蘇妄斟酌著用詞,「它是舊時代的某種……系統。一套很大的系統的一部分。」
「舊時代?」
「比你想的舊得多。比白露集久,比任何一個宗門的歷史都久。」
阿蘅安靜了一下。
「你說的系統是什麼意思?」
「我也不完全清楚。」蘇妄是實話實說的,「但我知道的是秤台底下那些刻線和紋板不是裝飾。它們是某種稱量系統的一部分,看起來跟斷碑原廢墟里的一些舊構件屬於同一套東西。」
「同一套東西?」
「嗯。廢墟里有運輸軌道的殘跡,秤台底下有稱量刻度的殘跡。一個負責運,一個負責量。」
阿蘅想了很久。
她的眼睛盯著地面,不知道在看什麼。大概是在腦子裡重新組裝她過去八年看到的所有關於秤台的細節。
「所以那天晚上我聽到的嗡鳴……」
「可能是系統的某種殘餘響應。」蘇妄說,「它沒有完全死。偶爾還會動一下。」
阿蘅抬起頭。
她的眼神比之前亮了一些,帶著八年懸念落地的釋然。
「謝了。」她說。
「你幫我的事也沒開始呢。」
「嗯。那從現在開始。」阿蘅恢復了一貫的乾脆,「你的鋪位被翻了對吧?」
蘇妄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通鋪區的地頭是李麻子,一個禿頂的老頭,管通鋪收費的那個老婦人是他媳婦。今天下午李麻子的手下在通鋪區轉了一圈,回去之後去了夜市方向。」
「你的意思是,翻我行李的是老集頭的人。」
「老集頭的手下。」阿蘅說,「白露集的老集頭們管地面。有人在他們的地盤上被踩盤,他們會先查你的底細。如果你值錢就賣你的消息,如果你不值錢就當沒看到。」
蘇妄咀嚼了一下這個信息,看來處境比他之前預想的還要複雜。
但至少,他現在多了一個了解白露集底層規矩的本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