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集第六天。
蘇妄今天在藥台幫工的間隙看到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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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灰褐色短褂的散修。
第三天在集市里轉悠的那個人，不買不賣、不問價、不跟攤主搭話，只看人。
蘇妄當時在心裡記了一筆但沒當回事。白露集人來人往的，多看兩眼不代表什麼。
但今天是第三次了。
蘇妄蹲在藥台後面的陰涼里分揀藥根，阿蘅給他派的活兒，把新到的一批干藥根按品相分成三等，好的留櫃檯，中等的入庫，品相差的打碎做藥粉。
活兒不重但瑣碎，需要低著頭一根一根看。
他低著頭，但眼角的餘光一直在掃過道。
灰褐短褂的男人從東面走過來。
步子不快不慢，手背在身後，面朝前方但目光在兩側遊動。
他經過藥台時停了一下，大約三到四個呼吸的時間，然後繼續往前走了。
【幀數獵人77】灰褐短褂的人又出現了，第三天了，而且路線很固定
【沒涼心攻略組】他在篩人，在可能出現的地方來迴轉，逐個排查符合描述的人
蘇妄把一根品相不好的藥根扔進了「打碎」那一堆里，同時抬頭看了一眼彈幕。
蘇妄把分好的藥根裝進竹筐里，端起來往庫房走。走的時候他用餘光掃了一眼過道的方向。
灰褐短褂已經走到了遠處舊物攤那一排，正停在一個攤位前面。
還是那樣，看人，不看貨。
攤主跟他搭了兩句話，灰褐短褂搖了搖頭，手都沒從背後伸出來，轉身繼續走。
攤主罵了一句「看又不買」，灰褐短褂沒回頭。
蘇妄注意到一個細節，這個人的鞋。
這人穿的不是散修常見的布底草鞋，也並非商旅的皮靴，而是一雙灰色的軟底布鞋，鞋面很乾淨。
這種鞋踩在地上幾乎沒有聲音。
跑貨的人穿硬底鞋，怕紮腳。
干力氣活的穿草鞋，便宜耐磨。
而穿這種不出聲的軟底鞋的人，要麼是修士，要麼是需要悄無聲息出現在別人身邊的人。
蘇妄把竹筐放進庫房，回到藥台後面繼續分揀第二筐。
阿蘅從櫃檯那邊繞過來，蹲在他旁邊，也開始分揀。
兩個人挨著幹活，隔了一小會兒，阿蘅壓低聲音說了一句：
「那個灰褐色的人，第三天了。」
蘇妄手裡的藥根停了一瞬。「你也注意到了。」
「他每天走的路不一樣，但經過的攤位是一樣的。」阿蘅的聲音沒什麼波瀾，像是在說今天的藥根品相不太好。
「這種人在白露集有個名字——『撥子』。專門幫上游確認目標位置的。自己不動手，確認了就把消息賣出去。」
「一條消息能賣多少？」
「看賞格。八百兩的單子，一條確認消息能換二十到一百兩。」
蘇妄把手裡的藥根放進了「中等」那一堆。
二十到一百兩，這個價格足以讓白露集灰區的每一個散修，都變成潛在的「撥子」。
他面對的不只是一個灰褐短褂，他面對的是整個懸賞體系的外圍眼線網。
「他確認了嗎？」蘇妄問。
「不知道。」阿蘅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碎屑，「如果他確認了，不會還在轉悠。他應該已經走了，去賣消息。他還在這裡，說明他沒有百分百確定。」
蘇妄點了點頭。
還沒確認，但時間越長越危險。
「撥子」不需要百分百確認，他只需要積累到「高度可能」就夠了。
高度可能的消息賣出去照樣能換錢，只是價格低一些。
彈幕在蘇妄和阿蘅對話的過程中又刷了幾條。
【沒涼心攻略組】他只需要確認你在白露集就夠了，位置信息本身就是商品，可以賣給上游
【職業掛壁二十年】你換路線沒用，只要你還在白露集，他早晚能撞到你
蘇妄把彈幕看完了。
職業掛壁說得對，白露集不是大城市，草棚連片加在一起也就方圓幾百步。
一個在裡面轉悠了六天的人，就算不刻意跟蹤，也早晚能把所有常駐面孔看一遍。蘇妄換路線只能拖延時間，不能解決問題。
下午的活幹完了，阿蘅給他結了工錢。
蘇妄收好銅錢，從藥台後面出來走進了集市人流里。
他今天故意走了一條之前沒走過的路，從舊物攤後面的小巷子繞到了通鋪區的側門。
巷子很窄，兩側是破舊的草棚後牆，地上有積水和爛菜葉。
走到巷子中段的時候蘇妄停了一步。
他回頭看了一眼。
巷子裡空的。沒有人跟著。
蘇妄鬆了一口氣，繼續走。
回到通鋪區鋪位之後他躺了下來。背後的霜絳被他從灰褂子裡解出來橫放在身側。
「那個人。」霜絳悶聲開口了。
「嗯。」
「他再來幾天你就得走。」
「我知道。」
「那你還等什麼？銀子？」
蘇妄盯著通鋪區棚頂的竹架子。有一隻蜘蛛在架子上結網，絲線在穿堂風裡微微晃動。
蜘蛛的動作很慢，一根絲拉出去要好幾秒，但每一根都拉得很直。
「我還需要再賺幾天錢。」他說，「現在走，路費不夠到下一個落腳點。」
霜絳沉默了一會兒。
「你要是死了就不用擔心路費了。」
「聽著像是威脅。」
「是提醒。」
蘇妄笑了一下。轉頭看了看膝蓋上的霜絳。
劍身上的冷藍紋路今天格外淡，幾乎看不見。
她最近狀態恢復了不少，但還沒有完全回來。
彈幕在夜間變稀了，只剩下幾條零星的彈幕飄過視野。
蘇妄閉上眼，右手在黑暗中微微發癢。
那是他碰紋板時刺痛的地方，傷口早就好了，但那塊皮膚偶爾還會有一種極輕微的酥麻感。
通鋪區裡有人翻身，草蓆發出一陣咯吱聲。
遠處，夜市的最後幾聲吆喝也漸漸散了。
蘇妄把左手搭在霜絳的劍身上。
她已經睡了，或者說進入了某種類似睡眠的低消耗狀態。
蘇妄已經學會分辨她是真睡了還是假裝不理人，假裝的時候會有類似心跳的細微波動，真睡了就是完全的安靜，像一把普通的劍。
看來今晚是真睡了……蘇妄在黑暗中慢慢呼氣。
右手掌心那一點酥麻感在夜風中若有若無地跳了兩下，然後安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