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蘇妄已經很小心了，但還是沒能藏住，因為他的劍被認出來了。
一處茶攤上。
那天上午蘇妄幹完活之後，去集市外圍的茶攤喝了碗熱水。
白露集的熱水一文一碗，攤主用一口黑乎乎的大鐵鍋燒水，鍋里浮著幾片不知道什麼植物的葉子。
水面上有一層油花，當然這不是因為攤主心善，而是因為上一鍋熬了東西之後沒把鍋洗乾淨。
蘇妄蹲在茶攤旁邊的石頭上喝水。
旁邊三步遠的地方坐著兩個跑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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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貨人是白露集最常見的人群之一，他們沿著河網商路來回跑，把這個渡口的貨物運到那個渡口，賺的是腳力和消息差。
這兩個跑貨人看穿著應該是從風棧方向來的，他們的灰褂子是風棧常見的款式，腰間別著一種風棧特有的粗布水囊。
最初蘇妄沒太在意他們，直到其中一個開口說話。
「你聽說了嗎？風棧那邊出了個通緝犯。」
另一個跑貨人嗯了一聲，往嘴裡塞了一塊乾糧。「聽說了，就那個懸賞單上的，什麼持劍的年輕人。八百兩呢。」
「不只是持劍。」第一個跑貨人壓低了一點聲音，但在茶攤這種嘈雜環境裡，「壓低」基本等於沒降多少分貝。
「我從風棧碼頭出發之前，那邊有個老夥計跟我說過，他見過那個人。年輕，不到二十，背著一把霜白色的劍，劍身上有光。」
蘇妄喝水的動作停了一下。
「有光？什麼光？」另一個問。
「說不清楚。就是劍身上泛著一層淡淡的藍光，不是靈器的正常光，太冷了，不像靈氣，倒像是什麼舊東西在發光。」
「舊東西？」
「嗯。我那老夥計以前在斷碑原跑過拾荒的，他說那種光跟舊構件上的靈紋滲出很像。」
蘇妄把碗放了下來。
然後默默站起身，把碗還給攤主，轉身走了。
步伐正常，但手心出了汗。
那個跑貨人描述的特徵，每一條都指向他。
更要命的是，那兩個跑貨人聊天的位置是茶攤，這是白露集消息密度最高的區域之一。
茶攤周圍坐著至少七八個人，有趕集的散修、有歇腳的短工、還有一個看起來像消息販子的傢伙。
蘇妄走出去二十步之後，彈幕傳來了這句話。
【幀數獵人77】茶攤左邊第二個位置上那個穿褐衣的男人，他碗在手裡端著，從頭到尾沒喝水
【沒良心攻略組】恐怕不是消息販子
蘇妄他加快腳步穿過人群，從主場區東側的藥台過道拐向通鋪區方向。
走到一半的時候他突然改了路線。
先是拐進了一條他之前踩過的備用路線，這條路從藥台過道穿過一排牲口棚的後面，繞了一個大圈才接回通鋪區的入口。
繞路的目的是甩掉可能的跟蹤。
蘇妄不確定有沒有人跟著他，但在白露集這種地方，謹慎不是多餘的。
他繞了大約一刻鐘才回到通鋪區。
走進去的時候，他一眼就看到了不對。
鋪位上的背包被動過了。
不是翻箱倒櫃式的，東西都還在原位，沒有少任何東西。但放置的順序變了。
蘇妄出門的時候，背包的扣帶是朝左扣的。現在扣帶朝右。
乾糧包本來壓在最底下，現在被挪到了上面一層。
水囊的位置從左側移到了右側。
如果不是蘇妄在風棧養成的習慣，每次出門前都會刻意記住行李的擺放順序，他大概不會發現這些變化。
有人翻過他的行李。
翻的人很小心，沒有拿走任何東西，也沒有明顯地打亂順序。
這說明對方不是小偷。小偷翻行李是找值錢的東西拿走。
這個人翻行李是在看，看他有什麼，找什麼線索。
蘇妄站在鋪位前面，安靜地檢查了一遍所有東西。
銀子沒少。止痛散沒少。沈半夏開的藥方還在。乾糧還在。
身份文牒還在，但蘇妄不確定翻行李的人有沒有打開看過。文牒對摺硬紙的摺痕沒有新的壓痕，看不出來。
最重要的是蘇妄出門的時候把霜絳留在鋪位上了，灰褂子裹了三層，用舊麻繩勒緊，塞在鋪位靠牆的角落裡，上面還蓋了一層舊麻布。
現在灰褂子還在原位，舊麻繩還勒著，舊麻布還蓋著。
但蘇妄伸手去碰灰褂子的時候，感覺到溫度不對。
涼。
比他出門的時候涼了很多。
「有人碰過你？」蘇妄低聲問。
過了幾個呼吸，霜絳回答道：「有一隻手。」
「什麼時候？」蘇妄的血壓上來了。
「你出去之後大概半個時辰，有人掀開了麻布，隔著灰褂子摸了一下。」
「摸了什麼位置？」
「劍柄。」
蘇妄的拳頭硬了。
如果一個人的手碰到了灰褂子包裹下的劍柄，即使隔著幾層布料，他也會感受到異常的冰涼，這種冰涼和懸賞單上的描述是對得上的。
「你有沒有——」
「沒有。」霜絳的聲音平淡但確定，「我沒有任何反應，他碰到的只是一把冰涼的劍。」
蘇妄鬆了半口氣。
霜絳做得很好，她在被陌生人隔著布料觸碰的情況下保持了完全的沉默和克制。
沒有條件反射式的寒氣外泄，沒有本能的防禦反應。
她在忍著。
「但他感覺到涼了。」霜絳說，「他碰到劍柄之後手停了一下，然後縮回去了。」
蘇妄閉上眼，在腦子裡把今天的事串了一遍。
茶攤上跑貨人的閒聊被旁邊疑似收消息的人聽到。
通鋪區的行李被翻過，有人來確認蘇妄的鋪位上有什麼。
灰褂子下的劍柄被觸碰，來人想確認那捆灰褂子裡包的是不是一把劍，並且感受到了涼意。
三件事連在一起，蘇妄的判斷很清楚，白露集的「踩盤」也已經開始了。
和風棧不同，這裡的踩盤是純粹利益驅動的。
消息販子和懸賞獵人按賞金嗅探，沒有固定流程，你不知道下一個來翻你行李的人是誰。
彈幕在蘇妄檢查行李的過程中一直很安靜，大概是因為氣氛太緊張了。
直到蘇妄坐下來之後，彈幕才慢慢冒出來。
【沒涼心攻略組】行李被翻但沒丟東西，顯然來的人是在查什麼東西
【霜糖超標了】霜絳竟然沒有發作，我還以為她要直接凍斷那人手指
【純路人】主播你不能再待了吧？人家都摸到你鋪位上來了
蘇妄坐在鋪位上，開始思考現在的情況。
情況變了，踩盤開始了，有人已經摸到了他的鋪位。
但蘇妄的第一反應不是跑。
他在風棧學到的一件事是，倉促逃跑往往比原地待著更危險，因為跑的動作本身就是最大的信號。
白露集四面沒有牆但消息比牆密，他一旦急著離開白露集，這本身就容易引起注視，等於舉著旗子告訴所有人「我有問題」。
蘇妄逼自己冷靜下來。
這條信息如果賣給消息販子，消息販子拿去跟懸賞單一對，他的位置就暴露了。
從行李被翻到信息進入消息網絡，再到被懸賞獵人獲取，估計頂多也就一天時間。
不過蘇妄並不打算利用這個時間差來逃跑，他準備搞清楚到底是誰在踩盤。
是那三個散獵的懸賞獵人中的某一個？還是別的什麼人？
如果是散獵，那問題不大，散獵的人沒有組織協作能力，摸到線索之後會先驗證再行動，反應速度慢。
如果不是……那就得做點準備了。
蘇妄站起來，把行李重新整理了一遍，所有東西的放置順序恢復成他出門前的樣子。
然後他做了一件事，從乾糧包里撕下一小片極薄的餅渣，輕輕擱在背包扣帶的彎折處。
如果有人再來翻行李，扣帶一動，餅渣就會掉下來。
最簡單的監測手段。
蘇妄把霜絳重新裹好，沒有帶在身上，她留在鋪位上比跟著他更安全。
他需要空著手在集市里活動，不帶任何可能與懸賞單特徵對上的東西。
「你自己待著，有人再來不管做什麼都不要反應。」
「……知道了。」
霜絳的聲音悶悶的，帶著壓抑了一整天的疲憊。
蘇妄走出通鋪區。
白露集的午後悶熱而嘈雜，和前幾天一模一樣。但蘇妄看這個集市的眼光已經變了。
白露集不再是一個可以藏身的大集市。
它正在變成一張正在收緊的網。
而蘇妄需要在網合攏之前，看清楚是誰在拉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