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夜市

  蘇妄在白露集待了整整六天之後,第一次去了夜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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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並非因為之前不想去,而是因為在白露集這種地方,夜間出門意味著暴露更多被觀察的機會。

  但今天的情況變了。

  下午搬鹽磚的時候,蘇妄注意到一件事:大秤台後方那片白天有人守門的草棚區,今天換了守門人。

  之前是兩個面色黝黑的本地中年人,今天變成了一個年輕瘦高個。

  蘇妄認出他是消息販子中的一個,前兩天在過道上兜售懸賞單的就是他。

  消息販子守夜市的門,說明夜市今晚的交易品類可能和消息有關。

  蘇妄需要消息。

  他需要知道那三個散獵的懸賞獵人在白露集待了幾天了、是否已經有了線索、以及……新版懸賞單到底是從哪個方向傳進來的。

  這些信息在白天的正規集市里買不到。

  但在夜市可以。

  蘇妄在入夜後半個時辰出了通鋪區。

  白露集入夜後的樣子跟白天完全不同。

  白天的噪音是公開的,吆喝聲、銅磬聲、馱獸噴鼻聲、孩子的尖叫,所有聲音都理直氣壯地響著,不怕被聽見。

  夜間的噪音是壓低了的。

  吆喝聲變成了低語,銅磬聲變成了杯碟碰撞的細響,孩子消失了。

  燈光從油燈變成了更暗的藥燭,是白露集本地的一種用藥渣壓制的蠟燭,火焰是暗黃色的,燒起來有一股甜腥味。

  草棚之間的過道變窄了,白天收起來的布簾在夜間放了下來,把每個攤位圍成半封閉的小格子。

  你站在過道上,只能看到布簾縫隙里透出的昏黃光線和偶爾閃過的人影。

  聲音也變了。

  白天藥台上「新鮮靈菌」的吆喝沒了。

  取而代之的是消息販子壓低了嗓音的招呼。

  「要消息嗎?新的。」

  「路況?還是人?」

  「綺雲埠方向的行情,兩文一條。」

  蘇妄穿過外圍過道,走向大秤台後方的夜市核心區。

  守門的瘦高個看了他一眼,沒攔。

  夜市的入口不設門檻,不查身份、不收費、不問來路。

  但進去之後的交易規矩是暗的,你買什麼、賣什麼、跟誰交易,全靠自己的眼力和判斷。

  夜市不管糾紛,買到假消息是你自己的問題,被騙了也沒人替你出頭。

  蘇妄走進去。

  夜市的布局跟白天的主場區完全不同。

  白天的藥台換成了「消息台」。

  一張矮桌、一盞藥燭、一個人坐在後面。桌上什麼都沒有,但你坐下來之後他會問你「要什麼」。你說一個關鍵詞,他報價。你付錢,他開口說。說完你走人。

  白天的賭攤換成了「驗貨棚」。

  布簾圍得更嚴實,裡面有靈燈和靈秤。你拿東西進去驗,驗完出來。驗什麼、驗出了什麼,外面的人不知道。

  白天公開交易的藥材、糧食、器具都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路引、假擔保、走私藥引,還有來路不明的舊物件、消息、人頭信息。

  蘇妄沒有在消息台前坐下來。

  他先繞著夜市走了一圈,觀察了大約一刻鐘。

  夜市不大,大約二十來個攤位,比白天的主場區小得多,來的人也少。

  蘇妄粗略數了一下,夜市里同時在場的人不超過四五十個。

  這些人的氣質跟白天趕集的散修商旅明顯不同。

  白天的人是來做正經買賣的,臉上帶著討價還價的精明和趕路的疲憊。

  夜市的人是來做不正經買賣的,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蘇妄走到夜市最裡面的一排攤位。

  這排攤位賣的是舊物件,和白天估價師那種有薄火靈燈和靈秤的正規鑑定攤不同,這是純粹的「擺攤賣貨」。

  一塊舊布鋪在地上,上面擺著各種來路不明的東西:鏽蝕的金屬環、不知道什麼材質的碎片、磨損的銅扣、斷了半截的靈筆、幾枚辨不清刻字的古銅錢。

  蘇妄蹲下來看。

  賣攤的人是個戴斗笠的瘦矮男人,臉藏在斗笠陰影里看不清。

  他沒有吆喝,只是坐在那裡等——有人蹲下來看就等你開口問,你不問他也不說話。

  蘇妄的目光在舊布上掃過。

  然後他看到了一樣東西。

  一枚銅牌。

  大約兩指寬、一指長,邊角圓潤,表面有明顯的使用痕跡。

  銅牌正面刻著一個圖案——七圈螺旋紋。

  從中心向外擴散的七圈螺旋紋,每一圈的間距均勻,刻線深而精確。

  蘇妄的心跳快了半拍,他認識這個圖案。

  風棧地下灰市,六爺身上佩著的信物,就是一枚帶螺旋紋的銅牌。

  蘇妄當時只遠遠看了一眼,沒有機會細看。但那個七圈螺旋的圖案他記得很清楚。

  面前舊物攤上的這枚銅牌,和六爺身上那枚的紋路制式完全一致。

  蘇妄控制住了自己的表情。

  他沒有立刻去拿那枚銅牌,而是先拿起了旁邊一個鏽蝕的金屬環看了看,又放下了。然後才「不經意」地拿起了銅牌。

  入手的重量比預想的沉。銅牌背面光滑,沒有刻字,只在邊緣有一個極小的穿繩孔。

  「這個怎麼賣?」蘇妄問。

  斗笠男人從陰影里抬了一下頭。

  「五錢。」

  「什麼來路?」

  「斷碑原那邊一個拾荒隊手上收的。不知道什麼組織的東西。不保真,不退換。」

  蘇妄把銅牌翻來覆去看了兩遍。

  然後他把銅牌放回了舊布上。

  「太貴了。」

  斗笠男人沒說話,又把頭縮回了斗笠陰影里。

  蘇妄站起來,走了。

  他沒有買那枚銅牌。

  因為在夜市里買一枚螺旋紋銅牌,這件事本身就是一條消息。

  如果那個斗笠男人也是消息網絡的一環,「有個年輕散修對螺旋紋銅牌感興趣」這條消息,在明天之前就會傳到不知道誰的耳朵里。

  蘇妄不能留下這個痕跡。

  但他記住了攤位的位置,夜市最裡面一排、從右數第三個。

  他也記住了那枚銅牌的樣子,比六爺那枚稍舊一些,但七圈螺旋紋的制式完全一致。

  這說明螺旋紋銅牌不只有一枚。

  六爺有一枚,白露集的舊物攤上有一枚。

  兩枚銅牌出現在不同的地方,來路也不同。

  而六爺是在風棧活動的灰市人物,舊物攤的銅牌據說是從斷碑原拾荒隊手上收來的。

  但紋路制式一致。

  蘇妄在夜市里又轉了一圈,然後從側面的出口走了出來。

  彈幕從他蹲在舊物攤前面的那一刻就開始活躍了。

  【檔案室值班員】風棧六爺身上掛著的就是這個制式,七圈螺旋紋銅牌

  【沒涼心攻略組】看來這個組織的活動範圍不小,至少覆蓋了風棧到斷碑原這一條線

  【今天也在摸魚】不買是對的,但你記住了位置,後面肯定要回來

  蘇妄回到通鋪區,躺下來。

  腦子裡在整理今晚的信息。

  第一,白露集夜市的交易結構和白天完全不同。日間是正規商品交易,夜間是消息、身份文件和灰色物資的交易。這意味著白露集不只是一個集市,它也是一個信息中轉站。

  第二,螺旋紋銅牌第二次出現了。從風棧的六爺到斷碑原的拾荒隊再到白露集的舊物攤,這個組織的信物在灰市中流通,說明它不是一個完全隱秘的組織,至少在灰市層面上它的存在是半公開的。

  第三,他沒有在夜市里看到那三個散獵的懸賞獵人,但這不代表他們沒來。夜市裡的人大部分都遮著臉或者戴著斗笠,你看不清誰是誰。

  蘇妄閉上眼睛。

  霜絳在灰褂子裡安安靜靜的。

  她在白天的時候一個字都沒說,直到回了通鋪區才開口。

  還是因為那碗藥太臭了才忍不住。現在她又沉默了。

  蘇妄不知道她是在配合「收斂」的約定,還是在想別的事情。

  「你還好嗎?」蘇妄問。

  沉默了很久。

  「還好。」

  蘇妄沒有追問。

  他知道霜絳現在的狀態,被裹在灰褂子裡,不能說話不能降溫不能發光,連寒氣都要拼命往回壓。

  一整天下來,這種壓抑對她來說大概比被人用力握住劍柄更難受。

  但她在撐著。

  蘇妄在通鋪區的黑暗中慢慢入睡。

  遠處夜市的燈光還沒有滅。

  藥燭的甜腥味從風裡飄過來,和河水的腥氣混在一起。

  七圈螺旋紋的圖案在蘇妄閉上眼之後仍然印在腦海里。

  那個圖案背後的組織……不管叫什麼,在風棧有六爺,在斷碑原有拾荒隊,在白露集也有出現。

  三個點連成一條線。

  這條線的另一端通向哪裡,蘇妄還不知道。

  但他有一種直覺:這條線和他身上的懸賞單有關。

  八百兩的懸賞、印版件的制式、「異紋靈劍」的術語——這些東西不是散修獵人能弄出來的。

  背後一定有一個有錢、有組織、有專業知識的存在。

  而那個存在的信物,可能就是那枚七圈螺旋紋的銅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