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
蘇妄剛起床,就發現阿蘅在等他。
她站在通鋪區外面的過道上等著,手裡攥著一個布包。天才蒙蒙亮,集市還沒開張,只有幾個賣早點的攤主在架鍋生火。
蘇妄從通鋪區出來看到她的時候微微一愣。
「藥台今天缺個搬貨的。」阿蘅直接開口,沒有寒暄,「新到了一批靈材,從馱獸背上卸下來要分揀入庫。你干不干?」
「多少錢?」
天天看小說->𝚝𝚝𝚔.𝚝𝚠
「一百二十文。管一頓午飯。」
比搬鹽磚划算多了。
「干。」
蘇妄跟著阿蘅穿過還沒開市的集市主道。
清晨的白露集和白天完全不一樣,沒有吆喝聲,沒有人群擁擠,只有稀稀落落的幾個人影在灰濛濛的光線里走動。
攤位上的貨還蓋著油布,露出一個個灰色的長方形輪廓,像是一排排沉睡的棺材。
阿蘅走得快。
她個子不高,但腳步又穩又快,在集市里拐彎抹角完全不需要看路,每一個岔口都是本能轉彎,每一條捷徑都走得流暢。
藥台在集市東側,比蘇妄前幾天買傷藥時經過的那些散攤大得多。
沈半夏的藥台是一整個竹棚結構,前面是櫃檯和竹筒藥架,後面是一間不大的庫房,用草簾隔開。棚子旁邊停著兩頭馱獸,背上馱著鼓囊囊的麻袋。
「那些全是今天要入庫的。」阿蘅指了指馱獸,「八袋。有四袋是干藥根,不重。另外四袋是礦鹽混靈石粉,一袋大概五十斤。」
蘇妄看了看那些麻袋。不算輕,但比搬鹽磚強。至少距離短,從馱獸到庫房就十幾步。
他開始卸貨。
前四袋干藥根確實不重,蘇妄一袋一袋扛進庫房碼好。干藥根的氣味很沖,一種混合了苦澀和辛辣的草藥味,嗆得他差點打噴嚏。
後四袋礦鹽混靈石粉就沉了。蘇妄扛第一袋的時候右肩又開始疼——他換了左肩。
阿蘅在旁邊整理櫃檯上的竹筒,餘光一直在他身上。
「你右肩到底怎麼了?」她問。
「舊傷。」
「多久了?」
「十來天。」
阿蘅哦了一聲,沒再問。但蘇妄注意到她從櫃檯下面摸出了一個小紙包,放在了庫房門口的矮凳上。
「收工了塗一下。止痛散加了活血的東西,專治淤腫。」
「又免費?」
「從你工錢里扣。八文。」
蘇妄笑了一下。阿蘅是個講究「等價交換」的人。
不白給,不白拿,每一筆都算得清楚。
這種人反而讓蘇妄覺得安全,畢竟動機清晰,不會忽然冒出什麼他預料不到的要求。
八袋貨全部入庫之後已經快中午了。
阿蘅給蘇妄結了一百二十文工錢。
八文藥錢當場扣了,實際到手一百一十二文。
然後她從灶上盛了一碗粥和半條醃魚端到棚子後面:「說好管一頓的。」
蘇妄接過來坐在庫房門口的矮凳上吃。粥比外麵茶攤的濃,裡面有碎肉和藥渣。
這是沈半夏的藥台自己熬的,藥食同源,味道說不上好但很頂飽。
吃飯的時候沈半夏從棚子裡面走了出來。
老藥師還是那副半閉眼的樣子。
他在櫃檯後面的躺椅上坐下來,歪著腦袋,開始跟他搭話:「來集上幾天了?」
「五天。」蘇妄回答道。
「從哪邊來?」
「上遊方向。」
「住通鋪區?」
「嗯。」
每一個問題都像是隨口聊天,但蘇妄在風棧見過太多這種「聊天」了。
六爺跟人喝茶時的閒聊,每一句「吃了嗎」「最近忙不忙」後面都藏著一根線,線的那頭牽著你不想被人知道的東西。
沈半夏的問話比六爺柔和得多,但本質一樣。
他在用最日常的問題畫一個輪廓,來路、停留時間、經濟狀況、身體條件。
「手上那個傷好點沒?」老藥師忽然問。
蘇妄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斷碑原廢墟里劃傷的那道口子已經結了痂,暗紅色的薄殼在手掌上像一條短短的蜈蚣。
「差不多了。」
「嗯。」沈半夏眼皮動了一下。
他沒有再提「兩股氣」的事,但目光在蘇妄的右手上多停了一瞬——昨天診斷過的氣血紊亂和寒氣殘留,他心裡有數。
「手上那個傷好點沒?」
蘇妄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斷碑原廢墟里劃傷的那道口子已經結了痂,暗紅色的薄殼在手掌上像一條短短的蜈蚣。
「差不多了。」
沈半夏沒再說什麼。他從躺椅上坐直了一點,伸了個懶腰,然後從櫃檯下面摸出昨天寫好的處方箋遞給阿蘅。
「昨天那包藥配了吧。」
阿蘅去後面配藥。
配藥的間隙阿蘅從櫃檯底下翻出一堆雜物歸置,舊布、空竹筒、幾塊壓處方箋用的銅片。
她隨手把一塊舊銅片遞給蘇妄。
「夠不著,幫我擱架子上去。」
蘇妄接過那塊銅片的瞬間手心一刺。
熟悉的感覺,和在秤台紋板上碰到的刺痛一模一樣。
從掌心出發,沿著指骨一路竄到手腕。蘇妄的手指下意識收緊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銅片。
拇指大小,邊緣磨圓了,一面是普通的銅綠鏽色。
但翻過來看底面,規整的刻度線,已經磨得快消失的舊文字殘跡。和集底秤台的青銅紋板上的紋理一模一樣。
同一套系統的東西。
蘇妄迅速把銅片擱到了架子上。動作快,表情沒變。
但阿蘅注意到了。她從後面走出來的時候目光在蘇妄的手上停了一瞬。
沒說話。
蘇妄也沒解釋。
沈半夏重新半閉上眼,靠回了躺椅。像
是又要打盹了。但在蘇妄收拾準備走的時候,他忽然又開口了。
「最近集上來了幾個生面孔。打聽的都是『持劍的年輕人』。」
蘇妄動作一僵。
「你要是認識這樣的人,」沈半夏閉著眼說,「勸他早走。」
語氣平淡得像在說「明天可能要下雨」。
蘇妄站了兩秒。「多謝。」
他從棚子後面走出來的時候,阿蘅已經把配好的藥包放在了櫃檯上。
兩人對視了一眼。
阿蘅什麼都沒問。
蘇妄拿了藥包,轉身走進了集市的人流中。
走出去二十多步之後他回頭看了一眼,阿蘅已經在整理藥台了。
低著頭,銅杵在石臼里轉圈,姿勢跟第一次見面時一模一樣。
彈幕在他走進人流之後開始活躍。
【沒涼心攻略組】沈半夏這個老頭不簡單,他用「看病」的方式把主播從裡到外摸了個底
【純路人】但他好像沒有惡意?他最後那句話明顯是在提醒
【沒涼心攻略組】是在提醒,但提醒本身也是一種信息交換
蘇妄看完彈幕。
沒涼心攻略組說得對,沈半夏不是在無償幫忙。
他是白露集的老人,三十年藥材生意做下來,靠的就是對信息的精準把控。
他給蘇妄那條提醒的同時,也確認了蘇妄的身份。
這個信息他會怎麼用?
不知道。
但至少目前看來,沈半夏沒有把它賣給消息販子的理由。
賣出去最多賺二十兩線索費,但毀了自己三十年的「中立口碑」,不划算。
蘇妄把藥包塞進懷裡。
白露集的第五天。
他認識的人越來越多了。
但他不確定這是好事還是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