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蘇妄剛搬完最後一趟鹽磚,坐在卸貨點的陰涼處喝水。
前臂的舊傷在重複勞動中又開始發酸了,像有人在骨頭上用指甲慢慢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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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蘅走過來,站在三步外,看了看他的臉色。
「你臉色不對。」
「搬了一天鹽磚,誰臉色都不對。」
「不是累的那種不對。」阿蘅說,「你右手有時候會抖。搬鹽磚的時候不明顯,但你放鹽磚的時候手指會頓一下。」
蘇妄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手指確實在微微顫抖。不仔細看的話看不出來。
「你師父能看傷?」蘇妄問。
「他是藥師。」
「看一次多少錢?」
「看情況。」阿蘅偏了一下頭,「你跟我來吧。」
蘇妄猶豫了兩秒。
然後他站起來,跟著阿蘅走了。
沈記藥台在白天收攤之後會變成一個半封閉的休息區。
阿蘅把布簾放下來,圍出一個不到兩丈見方的小空間。
裡面只有一張矮桌、兩把椅子和堆成半人高的藥材箱。
沈半夏坐在裡面。
蘇妄第一次近距離看到這個老藥師。
五十多歲,白髮稀疏但不全白,臉上的皺紋很深,像乾旱的河床。
眼睛半睜著,瞳仁里有一層淡淡的濁黃,大概是長年接觸藥材粉塵的後果。
手倒是很穩。一雙枯瘦的手搭在膝蓋上,手指關節粗大,指甲修得很短。
蘇妄走進去的時候,沈半夏抬頭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
然後他說了一句話。
「你身上有兩股氣。」
蘇妄站定了。
「一股是活人的,走得慢但還在走。另一股是寒氣,從裡面往外滲,把你的氣血通路壓窄了。」
「活人的氣」是他自身的氣血運轉,因為連日趕路、戰鬥和體力透支,循環已經很差了。
「寒的那股」是霜絳的寒氣殘留,霜絳長期和蘇妄在一起,她的寒性靈氣多少會滲透進蘇妄體內。
在正常狀態下這種滲透量極小,但蘇妄身體虛弱的時候,殘留的寒氣就變成了負擔。
「坐。」沈半夏說。
蘇妄坐了下來。
沈半夏從旁邊的藥箱裡拿出一塊灰布鋪在矮桌上,示意蘇妄把手放上去。
蘇妄伸出右手,掌心朝上。
老藥師的手指搭在蘇妄的脈搏上。
指腹的觸感是涼的,不是霜絳那種靈性的涼,是做了幾十年藥材活的手的那種乾燥的涼。
沈半夏摸了大約二十個呼吸。
「前臂有舊傷,筋絡沒完全長好。氣血紊亂,脾胃也差,最近吃的不行吧?」
「趕路,湊合吃。」
「嗯。」沈半夏收回手,從藥箱裡開始翻找東西。
他的動作慢慢悠悠,但又很準,每拿一樣藥材都不猶豫,好像腦子裡有一張完整的清單,手只是在執行。
蘇妄看著他拿出來的東西:一小包黃色粉末、兩段暗褐色的乾燥根莖、幾片灰綠色的薄葉。
沈半夏把這些東西在矮桌上排好,然後拿了一張粗紙開始寫藥方。
字跡很潦草,蘇妄壓根認不出來。
寫完之後沈半夏把紙推過來。
「照這個抓藥。前面兩味我這裡有,最後一味你自己去藥台找,叫『續筋草』,便宜的半錢一把,你別買太好的,差的就夠用。」
蘇妄接過藥方。
「多少錢?」
「藥方加前兩味藥,三兩銀子。」
三兩不便宜,但也不算黑。
蘇妄在白露集藥台上問過價,正經藥師開方加配藥的市價就是這個水平。
沈半夏沒有因為他是阿蘅帶來的就給折扣,也沒有因為他看起來窮就加價。
蘇妄從懷裡數出三兩銀子放在桌上。
沈半夏把銀子收了,拿起那兩樣藥材遞給蘇妄。然後他往椅背上一靠,又恢復了那副半閉著眼的樣子。
蘇妄以為診完了,正準備站起來。
沈半夏隨口說了一句。
「最近集上來了幾個生面孔。」
蘇妄的動作停了一下。
沈半夏的語氣很隨意,像是在說天氣。
「打聽的都是持劍的年輕人。」
蘇妄坐回去了。
「不止一個?」
「三個。前天來了兩個,昨天又來了一個。不是一路的,穿著不一樣,來的方向也不一樣。但打聽的內容差不多。」
沈半夏沒有睜眼。
「你要是認識這樣的人,勸他早走。」
蘇妄安靜了三秒。
「謝謝沈師傅。」
「不謝。三兩銀子的事。」
蘇妄站起身來,拿著藥材和藥方走出了布簾。
阿蘅站在布簾外面,手裡依舊端著一碗正在喝的藥湯,看樣子是她自己的日常藥飲。
她看到蘇妄出來,什麼都沒問。
沒有問「我師父跟你說了什麼」。
沒有問「那幾個生面孔你知道嗎」。
沒有問「你是不是就是他們找的人」。
什麼都沒問。
她只是用下巴朝藥台東面的方向點了一下,說了一句:「續筋草在那邊第三個攤上有。」
蘇妄點了個頭,走了。
彈幕在他走出藥台區之後才開始討論。
之前在沈半夏面前的整個過程中,彈幕異常安靜,大概是因為蘇妄在一個密閉空間裡被一個經驗極豐富的老藥師近距離診脈,這個場景的緊張感不亞於面對追兵。
如果沈半夏發現了更多不該發現的東西……
好在他只提到了「兩股氣」,氣血紊亂和寒氣殘留。
沒有提到更深層的東西。
【沒涼心攻略組】沈半夏這個老藥師水平很高啊,他摸了二十個呼吸就區分出來了
【今天也在摸魚】三兩銀子看一次,這大夫也太貴了吧……不過確實准
【純路人】他說「最近來了幾個生面孔」的時候好嚇人,他知道蘇妄就是被找的人嗎?
【沒涼心攻略組】他當然知道,他不說破是給面子
蘇妄去第三個藥攤買了續筋草。
半錢銀子一把,確實便宜,攤主隨手從筐里抓了一把稱都沒稱就塞進了紙包。
蘇妄把藥材收好,走回通鋪區。
路上他在想沈半夏的話。
「三個生面孔。前天兩個,昨天一個。不是一路的。」
不是一路的。
這三個人分別來自不同方向,說明他們不屬於同一個組織或同一個獵殺小隊。
那他們是什麼?
答案很簡單:懸賞獵人。
新版懸賞單上的線索賞金是二十兩,這個價格足以吸引不止一個獨立獵人來白露集碰運氣。
他們各自為戰、互不認識、互不協調,這就是「散獵」。
散獵不可怕。散獵的人沒有組織、沒有情報共享、沒有調度中心,基本上就是憑運氣和眼力找人。
蘇妄只要保持低調,他們很難從幾千人的大集市里把他挑出來。
但散獵不可怕的前提是,只有散獵。
如果「潮信」那種有組織的編組獵殺隊也到了白露集……
蘇妄回到鋪位上,把藥材按照藥方配好。他沒有藥爐,但續筋草可以直接嚼服、黃色粉末可以用熱水沖,暗褐色根莖需要泡軟了吃。
他去通鋪區公用的熱水鍋旁邊打了一碗熱水,把粉末衝進去攪勻,一口氣喝了。
苦。
比風棧葛嬸熬的藥湯還苦。
蘇妄皺著臉把碗放下來。
「好喝嗎?」霜絳的聲音從灰褂子裡悶悶地傳出來,她終於忍不住開口了。
「你從什麼時候開始關心我喝的東西好不好喝了?」
「我不關心。我只是聞到了味道。很臭。」
蘇妄笑了一下。
她開口說話了,說明她在通鋪區這種相對安全的環境裡允許自己放鬆一點。在外面的時候她確實做到了完全沉默。
一整天搬鹽磚、去藥台看診、買藥、回來,全程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這份克制比蘇妄預想的要好。
「沈半夏說你身上有寒氣。」霜絳頓了一下,「他說的是我。」
「嗯。」
「我滲到你身體裡的寒氣太多了?」
「不多。但你身體弱的時候就扛不住了。」蘇妄說,「並非你的問題,而是我太差了。」
霜絳沉默了幾秒。
「……笨蛋雜魚。」
語氣比平時輕了半個色調。
帶著一絲蘇妄聽不太準的東西,可能是自責,可能只是習慣性的口是心非。
蘇妄沒有追問。
他躺了下來,閉上眼睛。
沈半夏的藥效果很快,喝下去不到半刻鐘,前臂的酸脹就減輕了大半,手指的顫抖也不那麼明顯了。
氣血運轉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一點,像是被堵住的水管被通了一小段。
蘇妄在藥效的溫暖中慢慢放鬆下來。
三個散獵的懸賞獵人在白露集,登記處可能有「待核」記錄,碎片交易的信息可能已經被賣出去了。
新版懸賞單的線索賞金正在激活整個集市的消息網絡。
尤其是沈半夏那句話——「勸他早走。」
一個做了三十年藥材生意的本地老藥師,說出這種話的意味很明顯。
這既不是在威脅,也不是在幫忙,他只是在告訴蘇妄一個事實。
白露集已經不安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