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事情沒有這麼順利，蘇妄終究沒有走成。
並非他改了主意，而是他在收拾行李準備出發的時候，彈幕傳來了一條讓他停下了腳步的消息。
【幀數獵人77】主播別急著走，通鋪區外面有個消息販子在兜售新版懸賞單，跟之前那個不一樣，內容多了很多
蘇妄把已經背上的背包放了下來。
他在通鋪區的草棚出口處站了一會兒，掃了一眼外面的過道。
確實有個消息販子，一個穿灰衣的矮瘦男人，手裡拿著一疊紙，正在跟一個背藥簍的散修低聲說什麼。
【記住本站域名 追書認準天天看小說，𝒕𝒕𝒌.𝒕𝒘超便捷 】
散修接過一張紙看了幾眼，從兜里掏出兩枚銅錢遞過去。
蘇妄沒有貿然上前，他在附近找了一個賣草繩的小攤，蹲在攤位旁邊假裝挑草繩，同時用餘光盯著消息販子。
彈幕繼續傳來信息。
【沒涼心攻略組】那個散修在看懸賞單。紙的格式跟之前的不一樣，之前是黃底黑字，這張是白底黑字，字更小更密。新版本
【幀數獵人77】散修把紙展開了，我截到了內容。
蘇妄等著。
彈幕里沉默了大約十個呼吸，幀數獵人77大概在放大截圖辨認文字。
然後幾條彈幕同時涌了出來。
【幀數獵人77】新版懸賞單內容，「目標：持異紋劍靈者。賞銀八百兩。劍靈特徵補充：非接觸凍傷（靠近即凍，無需觸碰），聲音外放（劍靈可自主發聲，語氣多變），冷藍色靈紋（非常規靈器紋路，疑似舊時代構件特徵）。」
【沒涼心攻略組】下面還有一行：「提供可驗證線索者賞二十兩，提供確切位置者賞一百兩。」
蘇妄蹲在草繩攤旁邊，一動不動。
他的腦子在極快地處理這些信息。
新版懸賞單。
和之前的舊版比，變化有三個：
第一，增加了劍靈特徵描述。
非接觸凍傷、聲音外放、冷藍色靈紋，這三個特徵全部指向霜絳。
而且描述非常精準，「非接觸凍傷」是霜絳寒氣外泄的外在表現，「聲音外放」是霜絳能自主說話的特徵（大部分器靈不會主動發聲），「冷藍色靈紋」是她的舊時代紋路。
能總結出這三個特徵的人，要麼親眼見過霜絳，要麼拿到了親眼見過霜絳的人的詳細描述。
第二，特徵描述中出現了「疑似舊時代構件特徵」，這說明發單方不只是在追殺蘇妄，他們知道霜絳不是普通器靈。
第三，增加了線索賞金，提供線索二十兩，確切位置一百兩。
二十兩。
在白露集，一個底層散修的月餘額是三到八兩。二十兩相當於三到六個月的淨收入。
這意味著：整個白露集的消息販子，不管明面上的還是暗面上的，現在都有動力去搜索和報告任何與「持劍年輕人」有關的信息。
不需要找到蘇妄本人。
只要提供「可驗證線索」就能拿到二十兩。
什麼是「可驗證線索」？
一個在藥台上多看了蘇妄背後一眼的攤主。
一個在登記處聽到「蘇妄」這個名字的人。
一個看到蘇妄賣舊構件碎片的假估價師。
任何一個人的隨口一提，都可能變成二十兩銀子。
蘇妄站起身來，不再假裝看草繩。
他回到通鋪區，把背包重新背上。
「現在就走。」他低聲說。
「等等。」霜絳的聲音從灰褂子裡傳出來，「你先想清楚。」
「想什麼？」
「走到哪？」
蘇妄沒有立刻回答。
霜絳說得對。現在的問題不只是「走不走」，而是「走到哪」。
白露集向外有三個方向：往北回河網商路主線。
那是來時的路，也是消息傳播的主要方向，最容易被追蹤。
往東走陸路，要經過一段沒有補給的荒地，以他現在的體力不划算。
往南沿支線水路，通往渡蛾鎮方向，水路比陸路難追蹤。
蘇妄還沒做出最終選擇。
但他現在確定的是：不能再在白露集多待一天了。
新版懸賞單的出現說明三件事。
一，有人在持續更新蘇妄的懸賞信息。這不是一次性的懸賞，背後有一個活躍的、持續運作的追殺機制。
二，特徵描述的精準度說明有人在系統性地收集蘇妄和霜絳的信息，從不同來源、不同角度、不同接觸者那裡匯總。
三，線索賞金的加入說明追殺方認為蘇妄可能在某個人流密集的地方，否則不需要發動群眾。
他們知道蘇妄可能在白露集。
或者至少，他們在賭蘇妄在白露集。
蘇妄深吸了一口氣。
「霜絳。」
「嗯。」
「從現在開始，你不能發出任何聲音、不能降溫、不能有任何寒氣外泄。」
沉默。
蘇妄等了兩個呼吸。
「聽到了嗎？」
「聽到了。」
霜絳的聲音變了。不是生氣，並非，而是的不情願。
「非接觸凍傷、聲音外放、冷藍色靈紋，這三個特徵全部是你的外在表現。只要你不降溫、不說話、不露出劍身，就沒有人能通過外在特徵把你和懸賞單對上。」
「你的意思是讓我裝死。」
「並非裝死，而是收斂。」
「有什麼區別？」
「裝死是不動。收斂是動了別人看不出來。」
霜絳又沉默了一會兒。
「我又不是你的暗器。」
蘇妄停下了手上整理背包的動作。
這句話的重量比他預想的大。
「我不是你藏在袖子裡、用到了就拿出來、不用就塞回去的東西。」霜絳的聲音壓得很低。
「你讓我不出聲，好。但你要知道你在讓我做什麼，你在讓我假裝自己不存在。」
蘇妄攥著背包的手指收緊了。
他想說「這只是暫時的」，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因為對霜絳來說，「暫時」這個詞沒有意義。
從廢墟里出來之後，她已經「暫時」安靜了好幾天。
在白露集的幾天裡，她一直被裹在灰褂子裡，不出聲、不降溫、儘量不讓任何人看到她。
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蘇妄安靜了一會兒。
然後他說了一句在他腦子裡轉了很久但一直沒說出來的話。
「你不是暗器。你是我唯一的同伴。」
這句話說出來之後，蘇妄自己都愣了一下。
離開風棧之後，聞鈴不在了，邱七不在了，連葛嬸的破宿棚都不在了，他身邊只剩下霜絳。
而是因為他在這個時候說這句話，意味著他在用這句話換取霜絳的配合。
蘇妄不確定自己到底是「真心覺得該說」還是「算過了才說的」。
可能兩者都有。
霜絳沉默了很久。
久到蘇妄以為她不打算回應了。
然後灰褂子裡傳來一聲極輕極輕的「哼」。
不是冷的那種哼。
是那種「我暫時信你了但你別得寸進尺」的哼。
灰褂子包裹著的劍身溫度沒有變化。
沒有降溫，說明她沒有生氣。
也沒有升溫，說明她沒有被徹底哄好。
就是不變。
這是霜絳在說「我配合，但我記帳了」。
蘇妄把背包整理好，站起身來。
彈幕在這個過程中炸得很厲害，但蘇妄只掃了幾條。
【霜糖超標了】「我又不是你的暗器」這句話聽得我心都碎了
【奶油小甜餅】他說「你是我唯一的同伴」的時候聲音好輕……他是真這麼想的嗎
【今天也在摸魚】主播你是在哄她還是在講事實？
【檔案室值班員】注意新版懸賞單里那句「疑似舊時代構件特徵」，發單方知道霜絳跟舊時代有關。記一下
蘇妄走出通鋪區。
白露集的上午和前幾天一樣嘈雜，吆喝聲、馱獸噴鼻聲、銅磬聲層疊在一起。
五色布簾在風中扑打。藥台的苦辛氣味、柴火的煙氣、黃膽根的刺鼻味道混在一起，充斥著每一條過道。
蘇妄穿過人群，朝白露集南面的出口方向走。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
背上的灰褂子安安靜靜的，不發光、不降溫、不發出任何聲音。
霜絳在履行她的承諾。
蘇妄知道這份承諾的代價，她需要壓制自己所有的外在表現。
對一個性格慵懶輕佻、習慣了隨時開口評論的劍靈來說，「閉嘴不說話」大概比被灰褂子裹住更難受。
但她做了。
因為他說了「你是我唯一的同伴」。
蘇妄不知道這句話能撐多久。
但至少現在，在白露集到下一個落腳點之間的這段路上，他需要它撐住。
蘇妄走出通鋪區，穿過白露集的過道。
他沒有走向南面出口。
他走向了搬鹽磚的卸貨點。
不是因為還想繼續做短工。而是因為他需要一個正當的理由出現在集市里，一個「正在幹活的搬貨短工」不會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馬老闆看到他來了，朝他扔了一塊鹽磚。「你昨天沒來，少你一天工錢。」
蘇妄接住鹽磚，扛上肩膀。
新版懸賞單讓他不得不重新評估離開的時機。
他本來打算今天就走。但新版懸賞單說明追殺方正在系統性地更新信息，這意味著他們的信息採集網絡還在運轉。如果蘇妄現在倉促離開，他不知道外面還有沒有更多的眼線。
他需要先弄清楚新版懸賞單是從哪個方向傳進白露集的。
是沿河網商路從風棧方向來的，還是從綺雲埠方向來的。
這決定了他離開之後，往哪個方向走才是安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