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蘇妄去了沈記藥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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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需要一個了解白露集底層規矩的本地人，而阿蘅雖然動機不明，但卻是目前唯一一個主動向他釋放善意的本地人。
蘇妄到藥台的時候是上午。
老藥師沈半夏還是半閉著眼靠在椅背上，和前幾天一模一樣。
但蘇妄走近的時候他眼皮動了一下，說明他其實醒著。
阿蘅在矮桌前面磨藥。一把銅杵在石臼里轉圈，碾出一股苦辛混合的粉末氣味。
她看到蘇妄，只是用下巴朝旁邊的矮凳點了一下。
蘇妄坐了下來。
藥台不大，坐下來之後他的膝蓋幾乎抵著矮桌的桌腳。
面前的竹筒排成兩排，塞滿了各色藥材——有的是乾燥的根莖碎片，有的是磨好的粉末，有的是封在蠟紙里的丸劑。
「你今天不搬鹽磚了？」阿蘅問。
「不搬了。準備走。」
「什麼時候？」
「明天或者後天。」
當然蘇妄也不打算說，他換了一個話題：「我想問你幾個關於白露集的事。」
「問。」阿蘅言簡意賅。
蘇妄想了想道：「白露集看起來誰都能來誰都能走，沒有城牆沒有關卡。但我在這裡待了幾天，發現有些事情不對。」
「攤位的位置不是隨便占的，大宗交易的價格也不是隨便定的，夜市那片區域白天有人守門。這些規矩是誰定的？」
阿蘅停了磨藥的動作。
她偏頭深深地看了蘇妄一眼，然後她把銅杵放下了。
「你觀察得挺仔細。」
「在風棧待過。」蘇妄說，「風棧的規矩寫在明面上，誰犯了什麼規矩、誰來罰、罰多重，有一套清晰的制度。但白露集不一樣，這裡的規矩不寫在任何地方，可所有人都在遵守。」
阿蘅擦了擦手上的藥粉：「白露集的規矩不是一個人定的，是三條線定的。」
「第一條是藥材線。」阿蘅指了指藥台區的方向，「白露集最大的交易品類是藥材。藥材的供應源頭在生靈豐澤帶，也就是懸壺城和上游的靈圃產區。」
「控制供應源頭的是牧靈山莊。他們不直接管白露集的攤位，但白露集七成以上的藥材最終都要經過牧靈山莊的供應鏈，要麼用他們的種苗，要麼經他們的護運線，要麼賣給他們的下游收購商。」
「你在白露集賣藥材，價格可以自己定，但如果你定的價格低到破壞了供應鏈的利潤結構，牧靈山莊的外圍人員會來找你聊聊。」
蘇妄點了點頭。
「第二條是價格線。」阿蘅說，「大宗交易的估價、擔保和信用，背後是萬寶天閣。」
「白露集的估價師，不管是真的還是假的，部分跟萬寶天閣有關係。」
「你在大秤台上過秤，秤的標準是萬寶天閣統一定的。你用臨時交易牌做的每一筆登記交易，記錄最終會匯入萬寶天閣在綺雲埠的商檔。」
「萬寶天閣不管你是誰，不管你賣的東西來路正不正，他們只管一件事——價格。」
「只要價格在合理區間內，他們就當沒看見。但如果有人試圖在白露集做出足以影響整條商路價格體系的事情，比如大量拋售或囤積某種稀缺物資，那萬寶天閣會介入。」
蘇妄消化了一下這段信息，然後繼續問道：「第三條呢？」
「第三條是地面規矩。」阿蘅的語氣稍微變了一下，「本地老集頭們。白露集在這個位置開了幾百年，最早一批攤主的後代現在還在這裡做生意。」
「他們掌握的不是供應鏈也不是價格體系，他們掌握的是地。」
「攤位位置誰說了算，通鋪區怎麼收費，夜市那片棚子誰能進誰不能進，登記處的吏員是誰的親信。」
「這條線沒有宗門背景，純粹是本地人多年積累下來的地頭規矩。」
阿蘅說完之後重新拿起了銅杵。
「三條線平時互不干涉，三方各吃各的，互相給面子。」
「牧靈山莊管藥材來源，萬寶天閣管價格和信用，老集頭們管腳下的地。」
「白露集的自由就是這麼來的，不是因為沒人管，而是因為三個管的人把地盤分好了，你在縫隙里就是自由的。」
蘇妄安靜了一會兒。
他在把阿蘅說的東西和自己這幾天的觀察對照。
藥台區為什麼集中在東側，因為東側靠近牧靈山莊供應鏈的卸貨方向。
估價攤為什麼在南面，因為南面靠近萬寶天閣在綺雲埠方向的商路接口。
老集頭們為什麼控制登記處，因為登記處是「地面」信息最密集的節點，誰來了、誰走了、誰交易了什麼，第一手信息全在這裡。
「所以。」蘇妄慢慢說，「在白露集，但凡有一點不小心，都可能會引來不同的人。」
「聰明。」阿蘅點了一下頭。
「你動了藥材的利潤，牧靈山莊的人會來找你。」
「你動了價格的秩序，萬寶天閣的人會來找你。」
「你動了地面上的規矩，老集頭們會來找你。」
「如果三條線都不動呢？」蘇妄繼續問。
「那你就是自由的。」阿蘅淡淡地說，「但大部分人在白露集做不到，因為這三條線之間有重疊區。」
「比如大宗藥材交易，同時涉及牧靈山莊的藥材來源、萬寶天閣的價格和老集頭的交易登記，你一旦犯了點事，那很容易就會同時得罪其他人。」
蘇妄沉默了，這比他預估的更複雜。
他在登記處進行過登記，這是老集頭的勢力範圍。
而賣碎片這件事，又是萬寶天閣管轄的業務。
彈幕在蘇妄和阿蘅對話的過程中一直很活躍。
【今天也在摸魚】這不就是菜市場版三體黑暗森林嗎
【純路人】我看不懂但我大受震撼……一個破集市這麼複雜？
【沒涼心攻略組】好消息是，主播還沒和牧靈山莊打交道
蘇妄把彈幕看完，沒有回應。
他轉頭看了一眼沈半夏。
老藥師還是半閉著眼，從頭到尾一個字都沒說。
但蘇妄覺得他不只是在聽，他在判斷蘇妄聽完這些之後會做什麼。
蘇妄站起來，對阿蘅點了個頭：「謝了。」
「不客氣。」阿蘅重新低下頭磨藥，「還是那句話，免費的。」
蘇妄走出藥台的時候，霜絳在背後悶聲說了一句：「她給你上了一課。」
「嗯。」
「而且是你主動來上的。」
蘇妄沒有反駁，他確實是主動來的。
阿蘅沒有追著他說這些，是他自己來問的，但他不後悔。
因為現在，蘇妄終於對白露集這地方有了些認識。
白露集的「自由」不是真的自由，它是三個籠子疊在一起之後，籠子和籠子之間留出的那條縫。
你可以在縫裡走，但你不知道縫什麼時候會合上。
蘇妄回到通鋪區，開始整理行李。
明天就走，他現在收到的信息足夠做出判斷了。
立刻離開，是他現在能做的最好的選擇。
蘇妄把自己的隨身物件逐一清點，然後將所有東西都塞進背包。
萬事俱備，只等天亮。
蘇妄閉上眼。
通鋪區外面的夜市正在散場，最後幾聲杯碟碰撞傳過來，然後是壓低了的腳步聲。
風從土牆的裂縫裡灌進來，帶著涼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