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時候,阿蘅找到了蘇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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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妄正坐在通鋪區外面的一棵歪脖子樹下啃雜糧餅。這棵樹是通鋪區唯一能擋風的東西,樹冠歪向東南,剛好在西北面投下一小片陰涼。
阿蘅手裡端著一碗湯,邊走邊喝。
她在蘇妄旁邊三步遠的地方站定,喝了口湯。
然後像是隨口聊天一樣說了一句:「你下午在估價那邊賣了片舊碎片。」
「嗯。」蘇妄嚼餅的動作沒停。
「那個買走碎片的人,你知道他是誰嗎?」
「估價師。」
阿蘅喝了口湯,慢悠悠說道:「他不是估價師。」
蘇妄停了一下,然後道:「他在估價攤上坐著,桌上有靈燈和靈秤。」
「工具是借的。」阿蘅的語氣像是在說一件和她無關的事。
「他在白露集做了三年消息生意。哪邊有值錢的舊物件出手,哪邊有不認識的生面孔拿著來路不明的東西賣,他都記。記完之後賣給想買這些消息的人。」
蘇妄放下了手裡的餅:「你怎麼知道?」
「他買過我師父的藥。賒帳賒了半年,後來拿三條消息抵了藥錢。」阿蘅把碗裡最後一口湯喝完,「白露集的消息販子,跑腿的那些是明面上的,誰都認識。」
「但還有一撥人不在明面上跑。他們偽裝成各種攤主、估價師、甚至搬貨短工,混在集市里收集信息。你下午遇到的那個就是。」
蘇妄沉默了一會兒。
他回想起下午的場景。
那個買碎片的「估價師」出了十二兩,比第一個估價師高了四兩。
當時蘇妄以為他是真的看中了碎片的品相,所以願意出高價。
現在看來,十二兩不只是在買碎片,也是在買「這個人的樣貌和他賣舊構件碎片這件事」。
「他記了你的臉。」阿蘅把空碗夾在腋下,「你下午走了之後他把碎片又看了一遍,然後在紙上寫了東西。我從藥台那邊看得到。」
蘇妄已經注意到了這個細節。但他當時判斷對方可能只是在記碎片參數。
現在看來他判斷錯了。
「謝了。」蘇妄說。
「不客氣。」阿蘅轉身要走。
「等一下。」蘇妄叫住了她,「你為什麼告訴我這個?」
阿蘅停下來,回頭看他。
她想了一下:「你碰秤台的時候手縮了一下,但你沒跟任何人說。你繞路走了三天,也沒跟任何人解釋為什麼。」
她停了一下。
「這說明你知道那個東西不簡單,但你不想讓別人知道你知道。」
「在白露集,知道不該知道的事又不亂說的人不多。」她偏了一下頭,「我對這種人比較有興趣。」
蘇妄看著她。
年輕的女藥師,臉色平靜,眼神清醒。
「我叫蘇妄。」蘇妄說。
阿蘅一點都不意外:「我知道。你在登記處報過名字。」
蘇妄頓了一下。「你連這個都知道?」
「登記處在秤台邊上,我就坐在秤台旁邊的藥台後面。你說話的時候我聽得見。」
蘇妄無話可說。
阿蘅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明天如果不搬鹽磚了,可以到藥台來坐坐。我師父人不錯。」
蘇妄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因為阿蘅沒等他回答就走了。
蘇妄靠回樹幹上,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草棚群中。
彈幕又開始刷了。
【奶油小甜餅】她好酷……「我對這種人比較有興趣」,這台詞也太颯了
【霜糖超標了】不行,霜絳呢,出來治治裝逼犯
【今天也在摸魚】這個NPC好聰明,自帶偵查屬性
霜絳的反應雖然慢了點,但在蘇妄回到鋪位之後終究還是來了。
通鋪區悶熱,霜絳裹了一整天肯定不舒服,於是蘇妄解開灰褂子的一個角透氣。
「她從藥台那邊能看到估價攤?」霜絳的聲音懶洋洋地飄出來。
「估價攤在主場區南面,藥台在東面。中間隔了半個集市。」
「那她怎麼看到那個人在紙上寫東西的?」
蘇妄愣了一下。
阿蘅說從藥台那邊看得到,但估價攤和藥台之間確實隔了相當遠的距離。
在白露集這種人流密集、草棚遮擋的環境裡,從藥台方向看到估價攤上一個人在紙上寫字……
「她不是從藥台看到的。」蘇妄說。
「嗯。」霜絳的語氣多了一絲興味,「她跟過去了。」
這在蘇妄腦子裡引起了一連串連鎖反應。
阿蘅在蘇妄賣碎片的時候不在藥台,她跟著蘇妄到了估價攤區域附近。她看到了整個交易過程。她看到了買碎片的人在蘇妄走後繼續端詳碎片並在紙上記東西。
然後她回來,端著一碗湯,像是隨便路過一樣來告訴蘇妄。
這個女人的觀察力和行動力都遠超蘇妄的預期。
「所以你覺得她動機很危險。」蘇妄說。
「現在你信了?」
蘇妄想了想:「她的動機是什麼?」
「不知道,但不是錢。」霜絳說道。
「如果是錢,她不會免費給你止痛散,也不會免費告訴你那個人是收消息的。她想從你身上得到的東西,不是銀子能算清的。」
蘇妄沉默。
他把今天發生的事情在腦子裡重新排了一遍。
登記處的矮胖男人多看了文牒兩次,可能標了「待核」。
賣碎片的假估價師用十二兩買了碎片和他的臉。
阿蘅主動提供了情報,但動機不明。
三件事疊在一起,蘇妄的處境比昨天更複雜了。
他本來計劃明天就走,但現在他需要重新考慮。
走是一定要走的,問題是走之前還能不能多了解一點白露集的規矩,特別是懸賞單背後的信息鏈條。
阿蘅說了一件蘇妄很在意的事:白露集的消息販子,跑腿的那些是明面上的。但還有一撥人不在明面上。
也就是說,白露集的信息網絡有明暗兩層。
明面上的消息販子,拿著手抄紙在過道上叫賣的那些,是信息網絡的終端,負責分發。
暗面上的「收消息人」,偽裝成攤主、估價師、短工的那些,是信息網絡的採集端,負責收集。
一條信息在白露集的完整傳播鏈條是:採集端收集,中間人整理,分發端出售。
如果只是收集數據的人記下了他的臉,那問題不大。
這些人每天收集的信息太多了,不會每一條都被整理成可售商品。
但如果那個假估價師拿著碎片和蘇妄的樣貌描述去找中間人對照懸賞單,持異紋靈劍者,賞銀八百兩……
雖然他賣的是碎片不是劍,假估價師不可能知道他身上有一把「異紋靈劍」,但碎片本身就是一條線索。
舊構件碎片、斷碑原方向來的年輕散修、文牒顯示來自風棧、懸賞單目標「來自風棧方向」……
這幾條信息拼在一起,足夠讓一個有經驗的中間人提起注意了。
蘇妄做了一個新的決定——後天走。
多留的這一天不是為了賺錢,因為路費已經夠了,他是為了搞清楚假估價師把他的信息賣給了誰。
只有知道了自己現在的處境,接下來他好判斷離開之後往哪個方向走。
「你變了。」霜絳突然說。
「什麼?」
「以前在風棧的時候,你遇到危險第一反應是跑。現在你開始算了。」
蘇妄想了想道:「算不過來就還是跑。」
「……雜魚。」
話裡帶著一絲笑意。
蘇妄繫上了灰褂子的扣子,躺下來。
通鋪區的隔壁鋪位傳來此起彼伏的呼嚕聲。
遠處夜市方向燈火通明,壓低了的人聲和酒杯碰撞聲混在一起,像一鍋煮開了的粥。
蘇妄閉著眼睛,腦子沒有停。
白露集是一面水,但是因為他的到來,這片水面泛起了些許漣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