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不是我話多,要不是你問我的話,我會同你講這些嗎?分明是你話多」
曲肆回頭找這個嘴硬的小姑娘的時候,她已經從陽台悄咪咪挪到門邊了,手掌壓彎了門把手。
這是想跑啊。
「嘖?你也知道你說的話過分了?」
「.還.行.吧~是吧?」
崔軼是想走的,沒走成,她怎麼可能一點兒都不怕陌生人啊,她一個十二三的小姑娘,又瘦又小,個子矮到扔人堆兒里都看不見,怎麼可能對一個陌生人一點兒都不害怕?她不過是看起來淡定,然後淡定的談話讓對方也放心,再然後找時間跑。
剛才上電梯的時候她就動了撒手就跑的心思,偏偏這傢伙摟著她肩膀不說,路上還有同行的人,跑不掉先放一邊,說不定還會被當眾拎著後脖頸提回來。
那就不好受了。
曲肆隨意轉身看她一眼,她的心就驚了一下。
「你要回家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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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軼眼神飄忽,支支吾吾,手指默默從門把手上放下來縮到身後。
「啊」
說起來這個回家,她覺得.還不如不回的好,回家幹嗎?受了一肚子氣之後再另外回家受一點兒白眼?是嫌生活太心寬了?
陌生人還給她上藥呢,回家呢?讓她上炕都費勁,還指望有人給她上藥?回到家裡有人願意多看她一眼就神奇了。
「怎麼?你不回家?」
「額不是。」
崔軼搖搖頭,思緒很快脫離出來。
縱使家裡有千萬種不好,也總比待在別人家裡合適吧,這眼瞅著天要黑了,誰知道眼前這個男生會不會午夜突變。
「地址告訴我,我去送你,吶把我的聯繫方式留給你,以後有事找我。」
曲肆遞給她一張寫了自己微信號的小紙條,粉嫩嫩的便簽紙,有點兒不太符合他的形象。
「嗚好粉的紙啊.」
「滾,閉嘴。」
崔軼手裡的小紙條被攥成了小團團塞到兜里,跟著曲肆身後報給他地址。
曲肆很快收到她的好友申請,通過之後又很快收到一份錄音文件。
音頻的內容就是剛才跟他的對話內容。
「靠。」
「從那天那一刻開始,我就知道這個孩子跟別的地孩子不太一樣,有一種不太顯眼的不同尋常。」
絮絮叨叨一路,也算是說清楚了,時間湊巧,他們也到了樓下。
「那年就是這套公寓。」
顧也沒有說什麼,看曲肆一下車就往樓道里推他,生怕那飯菜有一點兒涼了不合適崔軼的胃口。
「知道啦,剩下的等會兒再說。」
靠。
曲肆笑了笑,進電梯前扭頭向外看了一眼。
顧也脖子縮在高領外套里,凍得有些許發軸的手指笨拙的掏出煙盒點一支煙,靠在車門上,他正抬頭看樓上窗戶的時候,曲肆進了電梯。
嘶.怎麼說呢。
曲肆放了一萬個心讓顧也跟崔軼在一起。
說來也奇怪,曲肆跟崔軼之間這麼多年,時常聯繫著,大事兒小事兒都能分享,有時候還互相寄快遞,有無限可能發展成戀人的兩個人,誰也沒有過這方面的想法,也沒有什么小嬌妻養成計劃。
他待她永遠是妹妹,她看他永遠是哥哥。
她會給他快遞一些包裝很幼稚的糖,給他買粉紅色的便簽紙。
他會給她快遞一些當季的衣服,也記得住她的碼數。
「哥,那糖甜不甜?」
「小妹,那衣服合不合身?」
好像可以支撐他們好久好久的話題。
挺好。
思緒收回。
曲肆邁出電梯,差點兒被鄰居家莽撞的大型犬又撞回去。
「哎呦,狗狗小心呀。」
他彎下腰想揉揉狗頭,手指覆到狗子的上一秒,狗子被主人一把拽走,並且看曲肆的眼神,有些兒讓人摸不到頭腦。
這是怎麼了?雖然不長=常在這裡住,但是和鄰居姐姐也算是有個眼熟了,不是笑臉相迎也不至於冷眼相待吧?今天他看起來很像地痞流氓嗎?
這米色的大衣難道不是映襯著人英俊瀟灑無敵帥氣嗎?
無奈了。
曲肆拐彎,一打眼就瞅到了崔軼。
她就蹲在門道里,一身睡衣光著腳丫,長發耷拉及踝,裸露在外的腳踝凍得泛紅,袖子小臂處濕噠噠,水汪汪的眼睛望著來人。
「肆哥.」
「哎呦,這是怎麼了?」
眼前這個景象可是讓曲肆慌了神。
本以為她今天的狀態會好很多,偏偏成了相反。
「我出門扔垃圾,然後把鑰匙手機都鎖家裡了」
???就這?
曲肆領起來地上那人,脫下來大外套披她身上。
「沒事兒沒事兒,哥在呢。」
崔軼可憐兮兮地抱著懷裡散發熱氣的飯菜,等著曲肆開門。
她半下午就下樓扔垃圾了,回來發現沒有鑰匙沒有手機,就在門口坐了幾個小時等著。
樓道里聲控燈失修,光線幽暗,寒氣鋪面。
像極了奶奶家給她騰出來的那個潮濕冰冷的房間。
崔軼蜷在門前,埋頭抱著自己的膝蓋,一不留神就誰在這裡了。
這裡那是什麼好地方啊,陰潮陰潮的,她在這裡睡著,很容易導致噩夢的。
果然。
待她睜眼的時候,袖子已經濕噠噠的可以擰水了。
腦袋裡邊沒有別的記憶,一幀幀流動的畫面全部都是自己最不願意回憶起得過往。
是家人的白眼和嫌棄,是同學的打罵和嘲諷。
是一道道被掀起來的血痂。
沒有人抵擋的了這種劈頭蓋臉、周而復始的難過。
她進不了屋子,都是因為自己粗心大意。
這壓死駱駝的稻草,是崩潰前最後的黎明。
崔軼腳踩在暖水袋上,瞅著餐桌前的飯菜發呆。
「哥這可怎麼辦好啊?我總是在這樣徘徊,我也想好起來,但是我好像不行啊.」
「那些東西就住在我夢裡,我.我都不能閉眼」
「怎麼辦,我好沒用啊.」
曲肆在廚房煮紅糖水給她,剛才也聽了這個事情的過程。
想笑又不厚道。
「你怎麼不行?」
崔軼歪頭捂著臉,通紅的眼睛隱藏在黑暗裡,酸到發疼。
「我好像在那個深淵裡出不來了我好害怕啊嗚.怎麼辦啊為什麼這樣.我很想出來的啊.我好努力啊.」
嗚.怎麼辦啊。
「我不知道為什麼我爺爺奶奶不喜歡我,我不知道為什麼姜安要針對我,我不知道為什麼上帝一定要妹妹離開,為什麼姜安會回來,為什么爸爸媽媽要跟我隱瞞妹妹的病情,啊!!!」
「我想出來!」
崔軼剛剛整理好的情緒一瞬間崩潰,前天夜裡的歇斯底里捲土重來,仿佛那天沒有釋放到淋漓盡致一樣,摻雜著對家人的幽怨。
哦,對,那天在顧也家,她不想打擾到他們的談話,手指咬到發白才敢掉了眼淚。
曲肆手裡的紅糖水失衡撒到地面,棕紅的液體濺起一地水花,顧不上打掃。
「阿軼?阿軼?」
眼前的場面才是真的手足無措。
「阿軼?別害怕,哥在呢。」
崔軼把自己關在屋裡,放聲大哭。
曲肆在客廳急得團團轉,實在是想不到什麼法子,又不敢直接用鑰匙開門進去,只好下樓喊了顧也上來。
顧也手指的煙又燃盡一支,他抬眼看到曲肆,嗯,比昨天下來的早。
「小也!」
曲肆三步並兩步,極快湊到顧也身旁,大口喘氣。
「阿軼的情緒不行了。」
!!!
顧也的煙落在雪地里,火焰頃刻間失亮,取而代之的,是心頭火。
焦急。
「叩叩叩。」
沒人回應。
崔軼的嗚咽聲聲落在顧也耳畔。
怎麼能讓人不著急。
顧也小聲地向曲肆討要鑰匙,怕大聲驚動了屋裡人。
曲肆猶豫片刻,慢悠悠把鑰匙遞到顧也手心裡。
「你要不等等再開?我怕她情緒過於激動,可能會做出什麼對大家都不利的舉動。」
曲肆考慮的周到,貿然開門確實有點兒不太好。
但是顧也不敢等了,他再多等一秒崔軼就多害怕一秒鐘。
崔軼自己一個人根本應對不了這種讓人窒息的情況。
「粥粥?」
顧也聲音溫柔低啞,瞬間就探到了崔軼的耳朵里。
「你不要接近我.」
「你走!!!」
不用直面結局的最好辦法就是阻止事情的發生。
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會愛她的。
就算現在接近了又怎麼樣,以後肯定會離開的。
不可以。
她受不了了。
如果出不來就一直待在深淵裡吧,總好過剛剛看到希望又被拽回來強,墜落的感覺太恐怖了。
顧也大步上前,義無反顧將崔軼擁在懷裡,任由她反抗和拳打腳踢。
她掙扎著,張嘴到他鎖骨邊狠狠印下印記。
直到嘗到嘴角血腥味。
崔軼眯著眼睛,軟弱到虛脫,通紅的眼睛半睜著,仿佛嗜血魔頭見到深夜圓月,是幽深不見底的漩渦。
「顧也,我們分手吧。」
她鐵了心的相信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愛她。
在她心裡,她就是糟糕本身。
「粥粥不害怕好不好。」
顧也充耳不聞,把她剛說出口的話當做一陣小風掠過。
崔軼的心揪成一團,從身邊桌角盒子裡胡亂抽出紙巾懟到顧也鎖骨上。
「顧也,他們不愛我。沒人是例外。」
像她這般冷淡的人,怎麼向世界討要溫柔啊?
「乖,阿軼不怕。」
「我是來愛你的。」
崔軼緊緊攥著顧也的衣服不放,緊緊攥著。
面無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