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芸后來不跑了。她能往哪兒跑呢?娘家也回不去,兜里掏出來幾張零錢,數一數不夠租房子的押金。
回去以後她也懶得想事兒了。想什麼想,想了也白想。陳強摔碗她就掃地,婆婆說她她就聽著,日子一天一天過,跟磨盤碾豆子似的,碾碎了就過去了。
後來沈清進門了。
沈清嫁進來的第一天,劉芸在廚房殺魚。她隔著廚房門看見沈清坐在客廳沙發上,婆婆拉著她的手,拍著手背說那些話,」你來我們家是來做主的」,」陳浩敢欺負你我第一個饒不了他」。
劉芸把刀往魚肚子上劃了一下,魚尾巴甩了一下,她沒低頭看,聽著客廳里婆婆的笑聲和沈清輕聲細語的答應。
她一開始覺得沈清不一樣。沈清穿的衣服跟劉芸衣櫃裡那些地攤貨不一樣。
但日子過起來,沈清也沒比劉芸好到哪去。婆婆說她什麼她都點頭,讓她擦地,她拿著抹布蹲地上擦,擦完了起來膝蓋上兩個灰印子。
有一次沈清在陽台晾衣服,婆婆在客廳數落她,嗓門大得廚房都聽得見,劉芸從廚房端碗出來,路過陽台的時候掃了一眼,沈清正抖一件襯衫,把領子捏起來一點一點捋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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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芸把碗擱在桌上,心裡冒出個念頭,沈清這樣的,大學生,坐辦公室的,進了這個家不也這樣?婆婆說她就聽著,陳浩不搭理她她也忍著,大冬天的蹲在院裡刷鞋,手指頭凍得通紅。
劉芸蹲在院裡搓衣服的時候又想了一遍這件事。
水盆里泡著一大家子的衣服,她搓著手裡一件灰襯衫,肥皂泡擠出來又破掉。
她想,沈清都忍了,她一個初中畢業的農村丫頭有什麼不能忍的?日子不就是這樣過的嘛。
她媽那樣過的,她婆婆那樣過的,現在沈清也這樣過,排著隊走同一條路,誰也躲不開。
從那以後她就更不怎麼想事了。陳強喝酒回來踹茶几她第二天起來掃碎渣,婆婆嫌她做飯咸了她第二天多放半勺水,兩個孩子哭了她抱起來哄,哄好了放下繼續洗菜切菜。
她想得少了,心裡頭反倒不堵了,像一塊石頭慢慢沉下去,沉到底了就不動了。
有時候蹲在院裡洗衣服,手指頭泡得發白起皺,她看著盆里晃來晃去的水光,水面上映著自己的臉,模模糊糊的。她看著那張模糊的臉看了好一會兒,也沒想起什麼來,低頭接著搓下一件。
直到有一天,劉芸在廚房洗碗時,聽到了婆婆的怒吼聲:」什麼?她把房子賣了?!」
劉芸手裡的碗滑了一下,她趕緊攥住了。水龍頭沒關,水嘩嘩地淌,但她沒動,側著耳朵聽外面的動靜。
陳浩的聲音悶悶的,像是在壓著火:」下午簽的合同,定金都收了。」
」她人呢?!」婆婆嗓門又拔高了。
」搬走了。」
客廳里安靜了兩秒,然後婆婆的聲音變了調,不尖叫了,帶著一股子抖:」她憑什麼賣?這房子住著一大家子人,她說賣就賣?她眼裡還有沒有這個家?」
沒有人接話。陳強在旁邊吼了一句:」我早說她是個外人了!她什麼時候當過自己是陳家的人?」
劉芸把水關了。廚房一下子安靜下來,客廳里的動靜清清楚楚往耳朵里鑽。她聽見婆婆在哭,邊哭邊罵,罵沈清不是人,罵她心狠,罵她讓一大家子流落街頭。公公在旁邊喝茶,喉嚨里咕嚕咕嚕響,混著婆婆的哭聲。劉芸站在廚房門後面,手在圍裙上擦了一把。
婆婆的哭聲一陣一陣的,罵到後面聲音啞了,變成了嘟囔。然後聽見陳強說了一句:「哥,你當初怎麼娶了這麼個東西?」
陳浩沒吱聲。從頭到尾他沒說幾句話。那天晚上劉芸躺在床上沒睡著。大的小的已經睡了,一左一右把她夾中間。她平躺著看天花板,腦子裡翻來覆去就一件事,沈清把房子賣了。
第二天一早劉芸去菜市場,路過小區門口的時候看見兩個穿西裝的人站在那兒,指著她家那棟樓說了幾句什麼,其中一個掏出手機拍了張照片。她從他們身邊走過去的時候聽見了一句:「……就是那套,昨天成交的,三百二。」
那天上午她切菜的時候切到了手指頭,刀尖劃了一道小口子,血冒出來她拿嘴抿了一下,抿完接著切。
沈清搬走之後第四天,新房東帶人來看房子了。下著小雨,一撥人進來轉了一圈,拿尺子量房間長寬,推開窗戶看採光。婆婆坐在沙發上沒動,臉吊著,盯著那些人看了一整圈。人走了之後婆婆還坐在那兒,手裡攥著遙控器,電視也沒開。
劉芸端著果盤從廚房出來,放在茶几上。婆婆抬頭看了她一眼,說了一句:「劉芸,你看她乾的這是人事嗎?」
劉芸站在茶几旁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她看了一眼婆婆,又看了一眼牆角堆的那些紙箱子,忽然說了一句:「媽,房子本來就是她婚前買的。」
婆婆那幾天一直沒消停,翻來覆去地在客廳里轉圈,嘴裡念叨著」不能讓她這麼便宜就走了」。劉芸蹲在地上擦茶几,聽見婆婆跟陳強在臥室里嘀咕了半個鐘頭,出來的時候婆婆臉上帶著一股子豁出去的神情。
」搞個直播,讓大夥評評理。」
劉芸手裡的抹布停了一下,抬起頭看了婆婆一眼。婆婆已經在翻手機了,嘴裡說著:」現在不都流行在網上曝光嘛,她沈清干出這種事,讓全城的人都看看她是個什麼東西。」她沖陳強使了個眼色,」你給你哥打電話,讓他到時候站在邊上,就說家裡老的老小的小,媳婦一句話不留就要把人掃地出門。」
陳強嘿嘿笑了兩聲:」行,我跟哥說。」
劉芸低頭繼續擦茶几。抹布在桌面上來回蹭,擦到邊緣的時候手指頭磕了一下桌角,她縮了一下手,接著擦了。
當天晚上婆婆就把直播開起來了。用的是陳強的帳號,手機架在茶几上,鏡頭對著客廳最亂的那一塊,地上散著紙箱,茶几上堆著沒洗的碗,沙發靠背上搭著幾件沒疊的衣服。婆婆坐在鏡頭前面,眼圈先紅了一下,開口就帶著哭腔。
」老少爺們兒給評評理,我家那個大兒媳婦,拍拍屁股就走了,還要把我們一大家子趕出去。房子是她婚前買的沒錯,但嫁進來了就是一家人,哪有這樣當媳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