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九,林薇發來一個壓縮包。
」陳家一家親全群備份,你慢慢看。精華都給你截出來了。」
沈清打開壓縮包,裡面有十幾張截圖和三條錄屏。她泡了杯茶,靠在沙發上,一張一張地翻。
第一張是婆婆在群里發的語音轉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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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年過年連塊豬肉都沒買。鎮上超市排骨三十八一斤,我兜里翻出來八十三塊錢,買了二斤雞蛋一袋掛麵。我養了兩個兒子養了三十年,到頭來不如養條狗。」
底下有人回:」強子呢?沒給你打錢?」
婆婆秒回:」他連自己都養不活。前天還找我要錢買煙,我沒給,他在電話里罵我。我生的都是討債鬼。」
沈清劃到下一張截圖。陳強在群里發了條語音,轉文字顯示:」媽你別說我。我有錢能不給你嗎?我連那個破洗車行都待不下去了,老闆說我手腳不乾淨把我辭了。我現在在物流園搬貨,一天一百二,干一天歇兩天,能活著就不錯了。」
底下二舅媽回了一句:」強子你過年回來不?」
陳強說:」不回。回去幹嘛?看你們臉色?我連火車票錢都沒有。」
再下一張。有人發了一張照片——是別人拍的,婆婆一個人坐在鎮上出租屋門口的小馬紮上曬太陽。那間出租屋是陳浩給她租的,月租四百,一扇窄門旁邊就是公共水龍頭。她坐在馬紮上,手裡攥著一把花生,正在低頭剝殼,面前的地上放著一個搪瓷盆,殼落進去,一邊剝一邊往嘴裡送。
照片下面,有人留言:」你媽看著老了好多。」
婆婆自己回了那條消息:」能不老嗎?兒子靠不住,男人跑了,兒媳婦拿錢走了。我一個老太婆在鎮上租房子,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過年人家都熱熱鬧鬧的,就我一個人坐門口剝花生。」
沈清看到這兒,把茶杯端起來喝了一口。茶是溫的,剛好。她放下來繼續往下翻。
下一張是群里的對話記錄,跨越了年三十到初二。
年三十晚上,婆婆發了一條:」我在吃泡麵。」
配了一張泡麵照片。綠色包裝袋的,湯麵上飄著一根火腿腸切片,桌角露出一瓶老乾媽的蓋子。
陳浩沒有回。公公從頭到尾沒有在群里說過一個字,他的頭像是一個灰色的默認頭像,沒改過,點開資料顯示」該用戶未開啟群聊消息提醒」。
陳強發了一條:」媽你別發了。越看越慘。」
這句話被二舅媽懟了一句:」你也知道你媽慘?你在物流園搬貨一天一百二,你不給你媽打點?」
陳強回:」我自己都快餓死了。」
然後是陳強單獨發的一條朋友圈截圖,時間是除夕當晚。他在外面吃飯,鏡頭拍的是街邊一家蘭州拉麵館的桌面,一碗牛肉麵,湯已經喝了大半,筷子橫擱在碗口上。桌對面坐著一個男的,不認識,兩個人一人一瓶啤酒,酒瓶碰在一起,瓶口交錯,像是在碰杯。
配文六個字:」兄弟,新年快樂。」
底下有人評論:」你不是說你沒錢嗎?」
陳強回:」拉麵十五一碗,啤酒五塊,過年還不能吃頓好的?」
沈清看著這條,沒忍住笑了一下。很短,嘴角扯了一下就收了。她把截圖發給了林薇,打了兩個字:」拉麵。」
林薇秒回了一個表情包,一隻貓笑得直拍桌子。
沈清又翻到三姨分享的一條消息。是別人轉發的,不知道從哪傳出來的——一張快遞單的截圖。收件人地址寫著工地的名字,收件人:陳建國。寄件人沒寫,寄件地址是空白。快遞單備註欄寫著一行字:」兩斤排骨一袋面。年三十到了。」
發件人不詳,但沈清認得公公的名字和那個工地地址。她看了一會兒,放下了手機,繼續看。
下一張是年初二的時候群里的對話。有人問婆婆:」你去看了你大孫子沒?」
婆婆回:」強子不讓我去。說孩子媽那邊不讓看。我去了一次,被攔在門口了。劉芸她媽罵了我一頓,說'你兒子連撫養費都不給還有臉來看孩子'。」
二舅媽插了一句:」那強子得趕緊找活干啊。」
陳強沒回復。他後面幾天都沒在群里出現過。
最後一張截圖是年初五的,沈清把手機屏停在了這一張。婆婆發了一段語音,轉文字:
」初五了。過年就這麼過去了。我今年沒吃上一頓正經飯。他們都說我活該,說我把兒媳婦逼走了。我就是想要個安穩日子,我怎麼就把日子過成了這樣?」
底下沒人回復。
整個群安靜了。從婆婆這句話發出去之後,再沒有一條新消息。大概她這句話連親戚們都不知道該怎麼接了。說安慰是假的,說實話會傷人,沉默是最安全的選擇。
沈清把截圖一張一張看完,把手機放在茶几上,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但她沒在意,把剩下的半杯喝完了。
那天下午她去了一趟超市。買了一袋麵粉、兩斤排骨、一捆小蔥,還有一瓶老抽。回家之後她把排骨焯了水,用薑片和八角燉了一鍋,湯咕嘟咕嘟冒著泡的時候她拿手機拍了張照片發給林薇。
林薇回了一個問號。
沈清打字:」我燉排骨。吃不完的明天做排骨麵。」
林薇回:」大過年的你一個人燉排骨,不心酸嗎?」
沈清看著那條消息,把手機放在灶台上,掀開鍋蓋看了看湯色。排骨已經燉得酥爛了,骨頭上的肉微微顫動,湯麵上飄著一層淺淺的金色油花。她把火調小,蓋了蓋,讓它繼續咕嘟。
她咽下那口排骨,又喝了一口湯,然後把碗端起來,低頭把湯也喝完了。
吃完飯洗了碗,她站在陽台門口看著外面的夜色。遠處有人在放煙花,一朵金色的在半空中炸開,散成無數碎星,像一把揚出去的金粉。
她看著那朵煙花暗下去,忽然想——那個群里沒有人回復婆婆最後那句話。連陳強都沒有。那個群里有幾十個陳家的親戚,但沒有一個人在她說完」我把日子過成了這樣」之後接一句」沒事的」。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她為什麼把日子過成了這樣。他們只是不說。
沈清沒有覺得痛快。她只是覺得自己當初在那張飯桌上挨了六個耳光的時候,婆婆坐在旁邊笑,嘴角翹起來。她當時沒有站起來把碗摔了,自己走了。
如果她那天沒有走,她今天燉排骨的鍋子裡,可能有一塊是婆婆的。
但她走了。
她回到客廳,坐在沙發上打開手機,找到那個」陳家一家親」的群。她退出去之後群主已經把她踢過一次了,但她知道林薇那個小號還在裡面,那些截圖就是這麼來的。
她打了一行字發給林薇:」你小號還在群里?」
林薇回:」在啊。怎麼了?」
沈清打了一行字:」你幫我發一條消息。用你小號發,不用艾特誰。」
林薇秒回:」發啥?」
沈清想了半分鐘,打了一段話發給林薇:
」家裡都是過日子的,誰家也不比誰家容易。日子過得好不好,得看自己怎麼走。過好了是自己掙的,過孬了也別怨別人。該放下就放下吧,翻來覆去說那點事,怪沒意思的。」
林薇看完之後發來一條語音,語氣帶著試探的味道:」你這是……要發到群里?」
」發吧。」
沈清補了一句:」不用署名。讓她們自己琢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