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成了前任的領導

  沈清換了新工作,拿著投標項目的漂亮成績單跳槽到了一家更大的公司,職位從文案升到項目主管,薪水翻了一截。入職那天她穿了一件白色西裝外套,頭髮剪短了齊肩,走路的時候發尾輕輕掃著鎖骨。新辦公室在二十八樓,落地窗外整座城市鋪在腳下,遠遠的能看見城南那片還沒開發的荒地,灰撲撲的一片,但春天到了,上面冒出來一層淺淺的綠。

  入職第三周她接手了一個新項目。甲方是一家連鎖維修服務公司,剛融完一輪資,正在鋪全國業務。她翻項目資料的時候在對接人名單那一頁停下來,目光定在」運營部負責人」那一欄上。

  陳浩。

  沈清合上文件夾,手指按在封面上停頓了兩秒,然後拿著杯子站起來去茶水間沖了一杯咖啡。

  開對接會那天是周三。沈清提前五分鐘到了會議室,選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來,電腦打開,筆放在本子旁邊。甲方團隊進門的時候有四個人,她一個個看過去,最後一個走進來的人穿著一件淺灰色襯衫,袖口卷到小臂中間,頭髮剪短了,鼻樑上多了一副細框眼鏡。

  他在門口停了一下。

  沈清看著他的目光從她臉上滑過去又折回來,停在那裡。他嘴角原本掛著一點跟同事說話的笑意,那個笑慢慢凝固住,然後收走了。他的嘴唇動了一下,無聲的,但沈清看出來了,他說的是」清清」。

  【記住本站域名 天天看小說藏書多,🅣🅣🅚.🅣🅦任你讀 】

  她移開目光,低頭翻開了面前的項目大綱,聲音不高不低地落在會議室里:」人都到了是吧?那我們開始。」

  整個會議過程中陳浩沒有開口。他坐在會議室另一側,頭低著,偶爾用筆在紙上畫兩筆,但沈清瞥了一眼,那張紙上什麼都沒有寫,只有兩根歪歪扭扭的平行線,被他來回描了幾遍,紙面都快描破了。

  會議結束之後甲方團隊先出了門。陳浩落在最後,走到會議室門口的時候停住腳轉回身來。門在他身後合上了,走廊里其他人的腳步聲逐漸遠了,房間裡只剩下他們兩個。

  沈清正在收拾電腦,把電源線繞好塞進背包側袋。她拉上拉鏈抬起頭,看見陳浩站在門口,手指攥著門把手關節發白。

  」清清。」他的聲音有一點緊,」我不知道你也在這個公司。」

  沈清把背包甩到肩上,站直了身體看著他:」項目資料上有。你沒看全。」

  陳浩嘴唇動了一下,想說點什麼又咽了回去。他往前走了兩步,又停住,隔著一張會議桌的距離看著她。陽光從落地窗湧進來打在他臉上,沈清看見他鼻樑上那副細框眼鏡的邊角有一點磨損,像用了很久也沒換。

  」你現在是項目負責人?」

  」嗯。」

  」乙方。」

  」我統籌。你們公司運營這塊的數據規劃是你做的?」

  陳浩愣了一下:」……是我。」

  沈清點了下頭:」數據底子不錯。業務邏輯那部分亂了一點,你重新整理一版發我。我讓團隊先調結構,你定完再出交付方案。」

  她的語氣跟對任何一個工作對接人說的時候沒有任何區別。

  陳浩站在會議桌對面,手撐著桌面,指節泛白。他深吸了一口氣,又呼出來,聲音微微發抖:」清清,我能跟你說幾句話嗎?」

  沈清看著他。他的襯衫洗得很乾淨,袖口磨得微微起毛了,但熨得平整。他看上去比半年前狀態好了很多,眉間的褶皺淺了,背也直了一些。但站在她面前的時候,他還是像一個在等判詞的人。

  」你說。」

  陳浩的手從桌面上收了回去垂在身側,他看著沈清,嘴唇抿了一下才開口。

  」我半年前想了很多事。我以前老覺得我這輩子就這樣了,我媽管著我,我弟拖著我,我站著也不是坐著也不是,哪天躺下就躺下了。後來你走了我才知道原來不是這樣的,原來我可以說不。」

  沈清聽著,沒有打斷他。

  」我自己換了個城市找了新工作,不跟我媽一個城市了。每個月給她打一千,不多,夠她吃飯就行。你媽那邊我也每個月打一點,不多,幾百,算我欠她的。強子我不管了,他愛死愛活我不管了。」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聲音越說越往下沉,說到最後一句的時候忽然揚起了一點:」我以前覺得不管他就是不孝,現在才知道,管著他才是把大家往死路上推。」

  他抬起眼睛看著沈清:」我今天是來跟你說這些的。你不用躲我,工作上的事你該怎麼安排就怎麼安排,我配合。下班了我不會找你。」

  沈清看著他,看著他說完這些話之後肩膀微微垮下去的樣子。他像是把這些話攢了很久,一個一個掰開揉碎了吞下去又吐出來的那種。

  她忽然往前走了一步,越過那張會議桌的桌角,站到了離他只有兩步遠的地方。

  」陳浩。」

  他抬起頭。

  」你說完了?」

  」……說完了。」

  沈清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雙低跟皮鞋的鞋尖,停了一拍,然後重新抬起頭看著他。她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落得很重。

  」那我跟你說兩句。」

  陳浩站在她面前,像一株被曬蔫了又澆了一瓢水的植物。

  」你以前說你媽管你你不敢動,你弟拖你你站不起來,你說你害怕你動了這個家就散了。我信了。我在那張飯桌上挨了六個耳光的時候你在旁邊坐著,你筷子上的那塊排骨懸了那麼久,你把那塊排骨放下來的力氣都沒有。」

  陳浩的嘴唇抖了一下。

  」但你現在告訴我你好了,你能說不了,你能搬家了,你能不管你弟了。你現在好了。」

  沈清的聲音忽然變了,像冰面裂開一條縫:」那你早幹嘛去了?」

  陳浩整個人震了一下。那個問題像一記耳光落在他臉上,沒有聲音,但他整個人縮了一截。

  」我被打的時候你不好,我需要你的時候你不好,我被你媽堵在門口的時候你不好。現在我自己好了,你說你也好了——你讓我怎麼看?誇你嗎?說你終於像個人了?」

  她的眼圈紅了,但沒有哭。聲音微微顫了一下,她吸了一口氣壓住了。

  陳浩站在她面前,額頭上的青筋微微凸起,嗓子像被什麼東西堵死了。他張了張嘴,聲音啞得像砂紙:」清清,我不是來讓你誇我的……我就是想跟你說,」

  」你現在過得比以前好,那是你自己的事。你活過來了,我替你高興,但我沒法替你高興到哪去。因為你活過來的那段時間,是我一個人把自己活過去的。」

  沈清說完這句話,往後退了一步。她抬手擦了一下眼角,那一下很快,快得像什麼都沒發生。

  」你要是來找工作匯報,我配合。你要是來找我說你變好了,我聽完了。以後上班時間只談工作。」

  陳浩站在那裡,嘴唇動了好幾次,最後從喉嚨里擠出一句:」……好。」

  沈清轉身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手上,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你繼續保持。」

  她拉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里日光燈白晃晃地照在地磚上,沈清走回工位的路上步子很快,噔噔噔的高跟鞋聲在走廊里迴響。經過茶水間的時候有人在說話,她沒停。回到工位坐下,她打開電腦把剛才的會議記錄調出來開始整理,手指敲鍵盤的速度比平時快了半拍。

  她旁邊工位的同事遞過來一塊巧克力:」清姐,你臉有點紅,沒事吧?」

  沈清接過來撕開包裝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咽下去:」沒事。剛才會議室空調開太熱了。」

  同事沒多問,轉回去了。

  沈清坐在工位上把巧克力吃完,端起杯子去接水。站在飲水機前面的時候她看著窗外二十八樓的天空,天藍得沒有一絲雲。她把杯子接滿端起來喝了一口,水是燙的,燙得她舌尖一縮。

  但那股燙意讓她感覺自己整個人是活著的,真實的。

  那天晚上回到家,她沒有加班。七點鐘準時關了電腦,坐地鐵回了家,去樓下超市買了一袋速凍水餃和一盒草莓。回家把水餃煮了,配著草莓吃了一頓,然後盤腿坐在沙發上刷了一會兒手機。

  林薇發來消息:」今天對接會見到陳浩了?」

  」見了。」

  」怎麼樣?」

  沈清想了想,敲了一行字:」他變好了一些。跟我說他現在能說不、能獨立了。我聽完沒誇他。我說你早幹嘛去了。」

  林薇那邊安靜了十幾秒,然後發來一條語音,聲音特別鄭重的:」沈清,你這句話說出來,你才是真的過了。」

  沈清看著那條語音,沒有回。她咬著草莓把最後一個吃完,把塑料盒疊好扔進垃圾桶,站起來去了衛生間刷牙洗澡。

  洗漱完回到臥室,她打開床頭那盞小檯燈,把筆記本電腦放在膝蓋上,點開裝修公司的設計圖又看了看。效果圖上的新家客廳鋪著淺木色地板,陽台落地窗掛著一層白色紗簾,風能吹進來的那種,沙發是淺灰色的,茶几上放著一隻白色花瓶。

  她看著那張效果圖,忽然想起今天在會議室里陳浩站在陽光下的那個樣子。他比半年前好了,真的好了。但他好了這件事跟她已經沒有關係了。她不需要為他高興,也不需要為他難過。他好了就是好了,跟她不搭邊,像一棵她走過的樹,她走過的時候樹在發芽,她不會停下來看。

  她關了電腦,關了檯燈,躺下來。

  黑暗中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半年前她坐在那個出租屋的沙發上讀陳浩那封信的時候,她以為那是她這輩子最後一次為他流眼淚了。今天她沒有流淚,但她發現自己說那句話的時候嗓子是緊的。

  因為她終於說出來了——」你早幹嘛去了。」

  這句話她憋了三年。

  說完之後她把門關上走掉了。

  窗外有車燈的光從窗簾縫隙里掃進來,在天花板上一閃而過又暗了。沈清看著那道光消失,像看著一個影子從她身上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