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麥穗停職的消息，比雪化得還快。
晌午前，河東巷貨棧的門檻就被人踩熱了。頭一個來的是柳林鋪的賈老掌柜，老頭連門都沒進，站在院子裡，隔著老遠就把一沓押條舉起來：「溫會計！俺們押在你這兒的券，你說句話，俺們信得過！誰要是敢說你的帳不乾淨，柳林鋪四十戶人家，一戶按一個手印，給你按出個證明來！「
第二個來的是石泉櫃檯的辮子姑娘——她托跑班車的捎來一張紙條，就一行字：「縣社的審查組，昨兒在我們櫃檯坐了半天，抄走了你們十八筆單子的號。「
第三撥不是人，是話。話是從街上飄進來的：聽說了嗎，供銷社的溫會計出事了；說什麼的都有——有說卷了代銷款的，有說跟外縣倒爺勾結的，還有的說得更玄乎，說她在漢江碼頭上「入了股「。
牛保田在門口聽著，臉漲得通紅，抄起頂門槓就要出去理論。雷長河一把按住他。
「你去解釋一句，明天街上就有十句。「雷長河說，「風要刮，就讓它刮。咱們把窗戶關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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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關的不是窗戶，是貨棧的櫃檯。當天下午，向東貨棧掛出一塊木牌：盤點三日，暫停營業。押券櫃檯的抽屜上了鎖，鑰匙溫麥穗親手收進貼身的衣袋。
晚上，帳房裡點著燈。溫麥穗把停職審查這四個字寫在一張紙上，看著它，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有點冷。
「我想通了一件事。「她說，「審查我，查不出東西——這一點，趙秉章比誰都清楚。他昨天親口誇我的帳乾淨。「
「那他為什麼還讓你停。「雷長河接過去，不是問，是替她把話說完，「因為停職這一下，打的根本不是你。「
打的是三樣東西。
第一樣，是貨棧的名聲。溫麥穗一停職，「向東貨棧的帳房先生出了問題「這句話就長了腿，代銷點的人心一散，正月里剛焐熱的櫃檯，半個月就能涼透。
第二樣，是溫麥穗本人的路。她是供銷社的先進，是系統里點著名要往上提的人。停職審查三個月，哪怕最後一字不差地還她清白，提乾的名單，也早換了別人。這一刀，捅的是她十年的路。
第三樣，最陰。她停職在家，就不能再以社裡會計的身份，去碰各代銷點的帳、各縣櫃檯的電話。青雲到漢江這條線上，溫麥穗的耳朵，被人為地摘掉了。
「摘我的耳朵。「溫麥穗把那張紙折起來，「是想讓咱們變聾。聾了的人，過馬路會出事。「
雷長河在燈下坐著，半天沒說話。他在想另一件事——從昨天對帳到現在，不到兩天，停職的公告就貼出來了。社裡的決定要走章程，要開會，要有人提議、有人附議、有人簽字。這麼快，只有一個可能：章是提前蓋好的，就等著一個「群眾反映「往上遞。
反映的人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能把章提前蓋好的人，手伸進了供銷社。
他把這層想明白，抬頭對溫麥穗說：「明天你去社裡，痛痛快快地配合審查。他們要什麼，你給什麼，要查多久，你陪多久。只有一條——把咱們所有的來往單據，一份不落地交給他們，讓他們當著你的面，一頁一頁地翻。「
「交出去？「
「交出去。「雷長河說，「咱們的帳乾淨，這不是咱們的軟處，這是咱們的刀。讓他們自己一頁一頁翻過去，翻到最後一頁，一個字都挑不出來——到那時候，街上那些話，就不用咱們去堵了。「
溫麥穗看著他，忽然說：「長河，你知道嗎，社裡幹這行的老人有句口頭禪——帳是死的，人是活的。我幹了十年，頭一回覺得，這句話得倒過來說。「
「怎麼說？「
「帳是活的，人是死的。「她說，「帳上一筆一筆，誰也改不了；可人，人家想讓你停，你就得停。「
她說完這句，自己愣了一會兒，忽然又搖頭，把剛才的喪氣話翻了過去：「不對。也不全是。帳是活的，人也是活的——人家能讓人停我的職，可停不了我腦子裡這十年的帳。十個代銷點，三百多筆往來，哪一筆哪一天回的款、哪一個點哪一個月要什麼貨——這些都在我腦子裡，他們封條貼得再齊，也貼不進人腦子裡去。「
雷長河看著她，忽然覺得這句話比剛才那句更值錢。他把燈往她那邊推了推：「把你腦子裡的帳，倒出來。「
「什麼？「
「從今晚起，你把十年經手的往來，能想起來的，全寫下來。「雷長河說，「各點的名姓、路程、習慣，櫃檯上每個人的脾氣、口風、誰跟誰走得近。寫成一冊。往後咱們要做的事，用得上。「
溫麥穗明白了。她抽出紙，蘸了墨，從柳林鋪的老掌柜寫起。筆尖沙沙地響，一頁，又一頁。寫到後半夜，她擱下筆，揉著手腕說：「十年，原來我攢下的不只是工齡。「
「這才是誰也停不掉的職。「雷長河說。
——
第二天，溫麥穗回社裡，痛痛快快地交了單據，又痛痛快快地在家等傳喚。等了三天，審查組沒傳她，反倒來了兩個人，把貨棧圍了。
那兩個人沒進院子，就站在巷口，一個穿制服，一個穿便裝，抄著手，看門板上的招牌，看院牆的高度，看後頭馬廄的頂棚。看了一炷香的工夫，走了。
牛保田在後院看見，回來壓低嗓子：「掌柜的，踩點兒的。「
雷長河正在往地窖里碼單據的副本，頭也沒抬：「讓他們看。看到的東西越多，他們心裡越沒底。「
話是這麼說，當天夜裡，他把溫麥穗、牛保田叫到帳房，把一樣東西攤在了桌上——是一張他自己畫的表，左邊一列，是這三天空著的動靜：溫麥穗停職、審查組抄單號、陌生人踩點。右邊一列，是空的。
「三口風，從三個口子裡灌進來。「他用筆桿點著左邊，「供銷社是一個口子，縣裡的聯查是一個口子，還有一個口子在暗處。三天之內，三口風一齊到——這不是巧，這是有人在做一篇有頭有尾的文章。「
「文章的題眼呢？「溫麥穗問。
「還沒落筆。「雷長河把筆擱下，「落筆的那一天，就是封條上門的那一天。咱們能做的，就一件事——他寫他的文章，咱們記咱們的帳。他記一筆，咱們記一筆。往後翻帳的時候，看誰的帳，經得起翻。「
燈芯結了個花，爆了一下。
三個人圍著這張表坐了半晌，誰也沒說話。外頭巷子裡，打更的梆子聲遠遠地傳過來，兩長一短。牛保田把斧子搬進屋，就著磨刀石霍霍地磨，也不知是要磨給誰看。
溫麥穗伸手把燈芯撥亮。燈下，那本第三帳攤開著，最新的一頁上，寫著兩行小字：
「二月廿一，溫麥穗停職。審查組抄走十八筆單號。「
「二月廿三，便裝兩人，踏看貨棧。「
字底下，還空著一大截。三個人都知道，空著的地方，是留給封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