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六，上午，封條上門了。
來的不是一個人，是一行車。最前頭是一輛偏三輪，後頭跟著兩輛自行車，一共來了六個人：兩個工商所的，一個稅務所的，一個縣聯社的，還有兩個，站在最後頭，不上前，也不說話，穿著普通衣裳，眼睛卻不住地往院子四下里掃。
領頭的是工商所一個姓孫的所長，四十來歲，公事公辦的臉。他把一張蓋著紅章的文書在貨棧門口展開，念了一遍：
「接群眾舉報，河東巷向東貨棧涉嫌超範圍經營、變相開展金融業務、偷漏稅款。經縣裡研究，即日對向東貨棧予以查封，庫存物資、帳目單據就地封存，聽候審查。「
「變相金融業務「六個字一出來，牛保田的眼就紅了。雷長河在他背後按了一下他的手腕。
「孫所長。「雷長河上前一步，聲音平平的，「封，我們配合。就請三條：第一，封存物資，請當面點數，造冊一式兩份，我們籤押；第二，帳目單據封存之前，請讓我本人當場裝匣、貼封，封條上騎縫按手印；第三，貨棧有三名代銷客戶近日要贖回押物，人的錢不能封在裡頭，請准許我們在你們監督下，先把押物退還。「
孫所長看了他一眼，大概沒料到被封的門面還會提出這麼齊整的三條。他跟身邊的人低聲商量了兩句，點頭：「准。「
於是那天上午，河東巷的街坊看到了一樁稀罕事：東頭封門面，從來都是漿糊一刷、紙條一斜、鎖頭一掛，沒有哪一家像向東貨棧這樣——封條底下，主客雙方隔一張桌子對坐，一筆一筆點數造冊。暖瓶殼多少件、不鏽鋼盆多少打、尼龍布多少匹、電子表多少塊，件件上冊；帳本幾本、押條幾份、存根幾沓，樣樣裝匣。點到晌午，冊子謄了兩份，雙方簽字畫押，封條貼上去的時候，雷長河親手在騎縫處按了手印。
按完最後一個手印，孫所長收冊子的時候，忍不住多說了一句：「雷掌柜，你這帳……我幹這行十幾年，頭一回見封門封得這麼齊整的。「
「帳是死的。「雷長河說，「封不封，它都在那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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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條貼完，看熱鬧的人還沒散。人群外頭，停著一輛二八自行車，車把上掛著個黑提包——侯八兩不知什麼時候來的。他沒往跟前湊，就扶著車，遠遠地看，看那兩張封條，看造冊的冊子，看雷長河按手印時穩穩噹噹的手。
等人群散了，他才蹬著車，慢悠悠地路過貨棧門口，扔下一句話，不高不低，正好夠院裡的人聽見：
「雷掌柜，做事太齊整，也遭人恨吶。開春見。「
牛保田抄起門後一根扁擔要追，雷長河叫住了他：「讓他走。「
「掌柜的，這就是黃鼠狼給雞拜年！「
「不。「雷長河看著那輛車拐出巷口，「他是來看戲的。看戲的人不砸場子——他今晚回去，會把他看見的一五一十學給他後頭的人聽。讓他學。咱們封門封得越齊整，他後頭那位，就越睡不踏實。「
只有退押物那一條，出了一點點波折。三個來贖押的代銷客戶里，有兩個到了，還有一個沒到——柳林鋪的賈老掌柜，捎來話，說他那六百面額的券，不贖了。
「老頭原話——「捎話的後生學著腔，「'券押在溫會計那兒，我放心。封條封的是門，封不了字據。等她的事兒清了，我自個兒上門來取。'「
封條貼完，人散了。雷長河和牛保田站在巷子裡，看著那兩張白紙黑章的封條在風裡微微掀角。
「掌柜的，咱們這是……垮了？「
「封條封的是門面。「雷長河看著那兩個字，慢慢地念了一遍，「向東貨棧——貨，是活的；棧，是死的。門面封了，貨還在客戶手裡，帳還在咱們腦子裡，人在——「他轉頭看了看後院馬廄的方向，「就都沒垮。「
牛保田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看見馬廄的帆布在晚風裡鼓了一下，像那頭「牲口「翻了個身。他咧開嘴，把斧子往柴墩上一剁：「得嘞！封條封他們的，咱的骨頭，還在自個兒身上長著呢！「
——
當天夜裡，雷長河一個人坐在周老倌後院的地窖里，就著一盞馬燈，把查封文書上那六個字又看了一遍。
變相開展金融業務。
這一條，是真正下刀子的地方。超範圍經營，罰款了事；偷漏稅款，補繳了事；只有「變相金融業務「這一條，是往死里整的路數——真要坐實了，就不是封門面的事了。
而這條罪名的由頭，清清楚楚，就是那個押券櫃檯。
押券櫃檯開張，統共十四天。十四天裡，來押券的代銷點和商號一共二十三家，筆筆有押條，聯聯有簽章，息錢按掛牌行價，一分不多收。這樣的帳，放在櫃檯上，是乾淨的。
可溫麥穗停職在前，貨棧查封在後——先摘走經手的人，再封存對證的帳。這一前一後，掐得這麼准，就像下棋的人，先拿掉你的車，再把你的炮封在原地。
雷長河在馬燈下又想起封門前那一幕：貼封條的時候，兩個穿便裝的一直站在後院馬廄跟前，看了很久。看頂棚的厚度，看地上有沒有新土，看帆布底下那個輪廓。他們沒掀帆布——不是不想掀，是查封文書上寫的是「庫存物資、帳目單據「，馬廄里那輛車，不在文書上。
文書上沒有的東西，他們就不碰。這說明下文書的人，給這輛車留了餘地——留了餘地的手，是想留後路的手。
雷長河把這一條也翻來覆去想了幾遍，越想越覺得，這盤棋比他頭一回看的更深：查封他的人，和遞話的人，未必是一條心。一個要封門，一個要絕根——絕根的那位，沒能把車寫進文書里去。
這兩撥人中間的縫，就是他的活路。
雷長河在馬燈下坐了很久，忽然想起卷九里溫麥穗說過的那句話——咱們不是在做買賣，咱們是在人家的帳本上，走了一趟。
現在，人家把帳本合上了。
他吹滅馬燈，摸黑上到院子裡。天上有半拉月亮，雪光襯著，四下里亮得很。他站在院裡，往東看。東邊越過縣城、越過山樑，是官道，是隧道，是隧道那頭——另一個世界。
這十幾天，他還沒走過一趟夜車。貨棧的事像一副擔子，兩個肩膀得先扛著這頭。可今夜站在這兒他忽然明白：這頭的事，靠在這頭，是扛不完的。三個窟窿一起漏，就得去另一頭，找堵窟窿的東西。
明天，走一趟。
他在心裡把要辦的事一件一件過了一遍，轉身回屋。走到門口，又停住，回頭看了一眼馬廄——帆布底下，那輛車的輪廓安安靜靜的，像一頭睡著了的牲口。
「該你了。「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