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天？「
「主任說，您哪天得空哪天來。「事務員笑了笑，「不是急事。「
溫麥穗應下了。事務員臨出門，又像忽然想起來似的，回頭補了一句：「對了，主任還說了——溫會計要是來，把向東貨棧的雷掌柜也一塊兒請上。就說是對帳，兩家的事，一個人對不明白。「
這句話說完，人才真正走了。
當夜，帳房裡燈亮到很晚。溫麥穗把近兩個月的往來帳謄了一份清單，謄到一半，忽然說：「長河，你說明天這一趟，我該帶什麼？「
「帶咱們全部的帳。「雷長河說，「他請咱們對帳，是給咱們遞了一張考卷。考卷上他會出什麼題，咱們猜不著；可咱們能做的，是把咱們的答案，謄得一筆不差——謄得比他想像的，還要厚。「
溫麥穗點頭，又問：「那你的箱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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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單據。「雷長河把皮箱打開給她看，「進貨的發票，代銷的回執，押券的押條，櫃檯的存根。他要問帳，帳是死的；他要問人——人做過的事，都在這些紙上活著。「
牛保田在旁邊聽著，插了一句：「俺跟著去不？「
「你去，倒像咱們心虛，要帶個撐腰的。「溫麥穗笑了，「你在家守著櫃檯。明兒貨棧照常開門，一板都不能遲上——越是人家看咱們的日子，咱們的日子越得照舊過。「
——
二月二十，上午，青雲縣信用社。
天陰著，屋檐上的殘雪化了一半，滴滴答答落在台階的青石上。溫麥穗走在頭裡，懷裡抱著一個藍布包袱，包袱皮四角扎得方方正正。雷長河跟在後頭，手裡提著一隻舊皮箱，箱子裡是向東貨棧從開業到昨天的全部單據——進貨的發票、代銷的回執、押券的押條、櫃檯的存根，一聯不少。
事務員在小院裡候著，把他們往二樓讓。
二樓是主任的辦公室，門上掛著棉門帘。帘子一挑，趙秉章從桌子後頭站起來，隔著老遠就伸手，笑紋一層一層的：「溫會計，雷掌柜，快請坐。大冷的天，還讓二位抱著箱子跑一趟，實在是不該。「
屋裡燒著爐子，很暖。桌上擺著三隻玻璃杯，杯里的茶葉已經續上了，浮浮沉沉。
「不是急事。「趙秉章把他們按在爐邊坐下，親自把兩杯茶推過來，「就是社裡例行的對帳。縣裡年前有個精神，各代銷點的往來款項，要清一遍。溫會計經手的最多，別人對不明白，只有你自個兒心裡有數。「
溫麥穗把包袱解開，一層一層，露出裡頭碼得整整齊齊的帳本：「主任要看哪一本，我這兒都有。「
「不急，不急。「趙秉章擺擺手，先端起自己那杯茶，吹了吹，「先喝水。「
水喝了半杯，他才像閒聊似的開了口。
第一問，問的是供銷社的代銷款。「溫會計，你經手的代銷點，去年一年是十一個，對吧？代銷款回籠，平均多少天一個來回？「
「旺季七天，淡季十天，年關那一個月，最快五天。「溫麥穗答得不假思索，「每一筆的回款日期，帳上都有。「
「好記性。「趙秉章笑，「第二問，問個題外話——你在河東巷那邊的貨棧，幫著走帳，一個月，社裡給你開多少辛苦錢？「
這話聽著軟，底下是根針。社裡的會計在外面的鋪子裡拿薪水，說小了是兼職，說大了，就是「在外自營「。
溫麥穗把茶杯放下：「一分沒有。「
「哦？「
「我在貨棧做的是幫工，記帳、驗券、立字據，都是白幫忙。「溫麥穗說，「貨棧給供銷社十一個代銷點供的貨，價低、質正、量足，帳目走的都是社裡的代銷手續。主任要是覺得這算'在外自營'，那社裡去年評我的那個先進，我怕是擔不起。「
趙秉章笑出了聲：「你看你，我說一句，你頂三句。先進是先進，幫忙是幫忙，兩碼事。「他放下茶杯，身子往前傾了傾，「那我問最後一件。也是真要對的一件。「
他從抽屜里取出一個牛皮紙口袋，抽出幾張紙，攤在桌上。雷長河一眼掃過去——是各縣櫃檯的轉讓存根，二月底到二月中，一筆一筆，五縣一地，全在那兒。
「國庫券這一路，你們跑了十八筆。「趙秉章的手指在存根上慢慢移動，「低收高賣，走櫃檯，掛牌價，規規矩矩——我挑不出一點毛病。我就是好奇，你們這一路的本錢，滾到今天，有多大了？「
爐子上的水壺滋滋地響。
溫麥穗看著那幾張存根，忽然反問：「主任，櫃檯的單子，是不是也該由著人隨便抄走？「
屋裡靜了一瞬。
趙秉章臉上的笑紋沒動，眼睛卻抬起來，頭一回正眼看了她一下。那眼神淡淡的，像櫃檯玻璃上的一層霧，你看得見它，摸不著它。
「抄？誰能抄櫃檯的底子。「他把存根一張張收回口袋，「各縣的話，是自己傳到我這兒來的。做主任的，耳朵長，二位多擔待。「
說完這句，他對帳的事一個字不再提，只讓事務員抱來供銷社的底冊，跟溫麥穗一頁一頁對。對到晌午，十一個代銷點，三百多筆往來，分毫不差。趙秉章合上底冊，親手給他們把箱子提下台階，臨別說：
「溫會計的帳，是全縣最乾淨的帳。這句話，我不止跟你們說。「他站在台階上，圍著圍巾，笑容和上午一樣勻，「開春了，社裡事多。往後啊——常來坐坐。「
——
回河東巷的路上，兩個人半天沒說話。
走到巷口，溫麥穗忽然站住了：「長河，你聽出來沒有。他今天沒對帳。「
「嗯。「
「對帳是幌子。「她說，「他三問，問的不是帳，是人。第一問，問我跑得勤不勤——他在量我這個人值不值得用；第二問，問我拿不拿貨棧的錢——他在找能拿掉我的由頭；第三問，問本錢——「她頓了頓，「他在算，端掉咱們，能從他櫃檯上順走多少東西。「
雷長河點頭。還有一層，溫麥穗沒說，他替她說完：「他說'常來坐坐'。這不是客套。這是告訴你，你的名字，已經坐在他那兒了。「
「出事了？「
「還沒。「雷長河把箱子放回帳房，「但快了。保田，從今天起，三件事：第一，咱們所有的單據，抄一份副本，存到周老倌後院的地窖里；第二，代銷點那邊的貨，這半個月只出不進，把庫存走空；第三——「他看著院裡那輛蒙著帆布的遠征，「馬廄的頂棚再苫厚一層。往後晚上，車不進洞了，人也少出門。「
牛保田放下斧頭：「這是要起風了？「
「風已經到了門口。「雷長河說，「就差推門了。「
當夜，溫麥穗把對帳的每一句話默寫下來，寫滿了三頁紙，附在第三本帳里。寫完最後一行，她把筆擱下，吹了吹墨。
第二天一早，風推門了。
供銷社的大院裡，公告欄上貼出一張紙。圍著看的人不少，議論聲嗡嗡的。溫麥穗擠進去，從頭看到尾——是社裡的決定：鑑於群眾反映，會計溫麥穗同志涉嫌在外自營、代銷款項往來存疑，即日起停職，配合社裡審查。落款的紅章，鮮紅鮮紅的。
她站在公告欄前，從頭又看了一遍。
反映的「群眾「是誰，紙上沒寫。可她想起了昨天那間燒著爐子的屋子，想起了那句「你的帳是全縣最乾淨的帳「——
乾淨。他先當著你的面，把這兩個字夸出來，再讓這兩個字，變成審查你的人翻不到東西時的那根刺。
溫麥穗把公告看了第三遍，轉身往河東巷走。走到半路，天上又飄起了雪沫子，落在她的眉毛上。
她沒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