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四那天，青雲縣城出了兩件小事，一件在明處，一件在暗處。
明處的那件，是信用社代辦櫃檯掛出一塊新牌子：國庫券轉讓業務，即日起實行「大宗預約制「，單筆超過兩千面額的，提前一天預約，登記買賣雙方名姓、款項來源。
暗處的那件，只有河東巷一間帳房裡的人知道——頭天夜裡，二月十三，該從江上過來的那支船隊，沒有來。
雷長河在櫃檯的窗口後頭坐了一整夜。官道上靜悄悄的，地皮上沒有那種深深的震顫，巷口沒有黑影，雪粒子落了一層又一層，什麼都沒有。夜航榜上壓軸的那一趟，爽約了。
第二天一早，溫麥穗去了信用社。晌午回來，臉色是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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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銷戶。「她坐下，先喝了口水，「櫃檯的底冊上，這筆存單續存了——還是一年，還是定期，還是兩萬四千六，一分沒動。到期該銷的戶，沒銷；該到的夜航，沒來。這兩件事碰在一處，只有一個說法——「她看著雷長河，「那張網收攏的日子，整個兒往後挪了。「
「誰辦的？「
「不知道。底冊上只有一筆轉存記錄，經辦欄里，蓋的是趙秉章的私章。「溫麥穗把抄來的那行字推過來，「人沒到場，章到了。這一手的意思很清楚——戶主沒來，帳不能斷。這張存單，還要在趙秉章的櫃檯上，再躺一年。「
雷長河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存單續存了，就是說，網中間那個人，二月十四沒脫身；也或許，他壓根就沒打算在這天脫身。押車單上的名字還在一趟一趟地簽，湯還在一碗一碗地喝，燈還在嫌費油——他把二月十四這個自己親手定下的日子，往後又押了一年。
雷長河沒說破這層。他只說了一句：「記帳上。「
溫麥穗點頭，在第三本帳上新起一頁，頁頭寫：存單，續存一年。寫完，她在這一頁的右上角，添了一行小字——「還剩多少個一年？「寫完自己看了一眼，又用筆把那行小字劃掉了。
——
新牌子掛出來的第三天，各縣櫃檯的話，陸續匯攏到了貨棧的帳房裡。
都是溫麥穗的電話網聽來的。石泉櫃檯的辮子姑娘說，前兒有人打電話來，問過年前後上門收券的都是些什麼人，「問得一五一十，口氣不像買家，倒像查戶口「。地區櫃檯那邊的熟人說得更直接：櫃檯上傳開了，有個說法——「青雲出了個跑櫃檯的班子，一男一女，單據比銀行的還齊「。
「一男一女。「溫麥穗把這四個字寫在紙上，「五個縣，一個地區，都這麼形容咱們。「
「名聲跑得比班車快。「雷長河說。
「名聲不嚇人。「溫麥穗搖頭，「嚇人的是，這名聲是從哪個口子上冒出來的。咱們自己沒跟誰說過跑了幾趟、掙了幾十塊——都是櫃檯里的人說出去的。櫃檯里的人，跟誰說？「
跟同行說。跟上頭說。跟坐在棉門帘後頭、翻著登記簿的人說。
這五縣的櫃檯，像五面鏡子。他們在鏡子前頭走了一個多月，只顧著低頭看行情，忘了鏡子本身，也會把人照下來，再傳出去。
二月十八，傍晚。貨棧上門板前，信用社捎話的人到了，是個年輕的事務員，客客氣氣：
「溫會計，主任讓我帶句話——社裡最近要核對各代銷點的代銷款往來，您經手的多，過兩天，請您到社裡坐一坐，對對帳。「
「哪天？「
「主任說，您哪天得空哪天來。「事務員笑了笑，「不是急事。「
事務員臨出門，又像忽然想起來似的，回頭補了一句：「對了，主任還說了——溫會計要是來，把向東貨棧的雷掌柜也一塊兒請上。就說是對帳，兩家的事，一個人對不明白。「
這句話說完，人才真正走了。
不是急事。可雷長河知道，從「哪天得空哪天來「這六個字里聽得出，說這話的人篤定得很——他篤定溫麥穗跑不了，篤定這一對男女的所有來路去路，都在他櫃檯的登記簿上躺著，早晚的事。
事務員走了以後，帳房裡兩個人對坐著，誰也沒先開口。
最後是溫麥穗打破的。她起身，從帳房裡間抱出來一樣東西，掛在了行情表的旁邊。
是一張白紙。
白紙的頂上寫著四個字：二月十三。四個字上，壓著一道橫線——劃掉了。字底下，是一道一道用紅鉛筆畫上去的斜槓，從臘月二十八那晚算起，她一天劃一道，劃到今天，已經劃滿了大半張紙。
「這紙我掛了快兩個月了。「溫麥穗說，「每天劃一道。原想著劃到二月十三那天，會出事。可那天晚上，江上什麼都沒來。「
「我明白。「
「可日子沒有停在十三那天。「她看著那排紅槓，聲音不高，「存單續了一年，帳期都還在；壓軸的船沒來，說明收網的日子挪到了開春——挪到何三爺那趟大貨。押車的人，多押一天，就多擔一天的干係。長河，櫃檯上這一個多月，咱們賺了一千六百塊——夠本錢翻一倍，夠在青雲立個字號。可這些錢，救不下一個人。「
雷長河在燈下坐著，把這兩個月所有的東西在腦子裡過了一遍：行情表、第三本帳、套袖的押條、控乾的碗、纏紅頭繩的螺栓、劃滿了紅槓的白紙。
「年後我原想著，二月十三以前，能攢下跟他們坐一張桌的本錢。「他說，「現在看，錢攢得再快，也只是他們帳本上的一個數。真正的本錢，不是錢。「
「是什麼？「
「是他們以為自己什麼都知道，而咱們知道，他們知道什麼。「雷長河伸手，在那張白紙上今天的紅槓底下，又輕輕添了一道，「趙秉章今天翻他的登記簿，記下'一男一女'。好——讓他記。他記咱們一回，咱們就把他的一回也記下來：他哪天問的、托誰問的、問了什麼、看完單子說的哪句話。「
他把第三本帳推到燈下，翻開新的一頁。頁頭上一筆一划地寫著：
「二月十八，信用社事務員上門，請溫麥穗過社'對帳'。原話：不是急事。「
「往後，「雷長河說，「他們看咱們的每一眼，都記在這兒。「
溫麥穗看著那一頁，忽然想起快兩個月前，年後的那個早上，雷長河在帳房裡說過的那句玩笑話——不怕他擱秤砣，就怕他連秤帶秤砣，一起記在那本黑簿子上。
如今，秤，人家稱過了；秤砣，人家也擱上了。
而櫃檯那面玻璃的後頭，燈下，一個穿灰中山裝的人，也正在翻開一本黑皮的簿子。他提筆，蘸墨，在密密麻麻的名字中間的空白處，添上了兩個名字。
一個，溫麥穗。
一個，向東貨棧，雷長河。
寫完，他把筆擱下，端起茶碗，對著窗外的夜色，慢慢地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