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正月，國庫券這一路的量，想壓也壓不住了。
縣城裡傳開了話：河東巷向東貨棧的人跑櫃檯，回回掙錢。先是幾個小商販揣著幾百塊面額來貨棧打聽「能不能帶著做「，接著，兩個鄰縣的代銷點託了溫麥穗系統的熟人，想掛靠向東的名頭收券走量。行情表上，五縣一地的差價天天都有，可溫麥穗定的規矩沒松——只走掛牌櫃檯，不碰場外一分錢。
樹大招風。這風，很快招到了櫃檯的玻璃後頭。
二月初九，青雲代辦櫃檯。
雷長河和溫麥穗這一筆，是筆大買賣：兩千四百塊面額的九二年券，從鄰縣收進來，按青雲掛牌的賣價掛出去——套袖把青雲的收價抬起來以後，青雲櫃檯「低收高賣「兩頭都寬，反倒成了周邊券種的集散口。
單子遞進玻璃底下的槽里，魯大姐驗了券，臉先皺了：「這個數目，得請主任核簽。你們等等。「
棉門帘一挑，趙秉章出來了。
這是雷長河第二次跟這個人照面。上一次隔著老遠，在信用社的台階上；這一次，隔著一面櫃檯玻璃，不到四尺。
趙秉章五十出頭，人清瘦，穿一件熨帖的灰中山裝，袖口套著和套袖那人同款式的藍布套袖。他臉上是笑的，笑得很舊很勻，像櫃檯玻璃上常年擦不淨的一層霧。他把那沓券拿起來，一張一張地看，看得極慢，看券面的水印，看邊角的磨損，看每一處該看和不該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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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了，他不看雷長河，只看溫麥穗：「溫會計，供銷社的先進，你跑櫃檯跑出名了。「
「給貨棧走帳，分內的事。「溫麥穗說。
「哦，向東貨棧。「趙秉章點點頭，像今天才想起這個名字，「貨棧的流水，去年到今年，做得乾淨。我看過你們代銷款的憑證——筆筆能對上號。「他頓了頓，「做生意的，帳乾淨，走哪裡都快。「
「主任過獎。「溫麥穗說，「都是櫃檯上教出來的規矩。「
「櫃檯教規矩，人守規矩。「趙秉章慢慢地說，「守規矩的人，我最願意打交道。「他把那沓券在玻璃上墩齊，動作不緊不慢，「年前年後，各縣櫃面上都熱鬧。熱鬧好啊——熱鬧了，才看得出誰在正經做買賣，誰在渾水裡有別的想頭。「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始終在券上，像在說一件跟眼前這兩個人毫不相干的事。可雷長河的後背，從第一句到最後一句，一直是緊的。
他拿起章，在單子上蘸了印泥，不慌不忙地落下去。
章落得很正。他把單子從槽里推出來，兩個人各執一聯。自始至終，他沒問一句資金來路，沒多看雷長河一眼，痛快得像在給自家親戚辦業務。
出了信用社的門，走了半條街，溫麥穗才開口，聲音壓得很低：
「他全看了。「
「嗯。「
「咱們的本錢多大，路線怎麼走，幾天一個來回，每一筆進出——單子上全寫著。「她說，「他痛快，不是因為他放心咱們。是因為咱們越做越大，他越省事——咱們趟出來的道、養熟的櫃檯、跑順的路線，他抄現成的。「
雷長河在街口站住，回頭看了一眼信用社的灰牆。二樓一扇窗子後頭，棉門帘的影子晃了一下。
「從今往後，「他說，「咱們在明處跑的每一趟，都得給他留出'看得見'的量。真正的本錢盤子，往後挪——挪到咱們自己的櫃檯上。「
「自己的櫃檯？「
「貨棧的櫃檯。「雷長河說，「咱們收各代銷點的貨，本來就有貨款往來。往後收券也一樣：人家把券押給咱們，咱們付現；咱們把券湊成整數，再去櫃檯走帳。櫃檯看見的，是咱們一筆一筆的大數；看不見的，是這一筆大數底下，過了多少人的手。「
溫麥穗想了想，搖頭：「這一步邁出去，就是場外收券——咱們自己定的頭一條規矩，你自己要破？「
「不破。「雷長河說，「改。咱們上門檻：只收代銷點、合作商號的券，籤押條、立字據、留名姓，跟櫃檯的單據一樣齊整；個人的、來路不明的一張不碰。這樣一來，規矩還是那條規矩，只是櫃檯的玻璃，從信用社那一面，換到咱們自己那一面。「
溫麥穗在腦子裡把這套帳過了一遍，慢慢點頭：「行是行。可有一條你想過沒有——咱們自己立櫃檯，頭一個上門的，沒準兒就是套袖。「
「讓他來。「雷長河說，「他押多少，咱們收多少——收的時候，押條上留他的名字。他不是不落名麼？到咱們櫃檯上，落一次。「
「那要是他不來呢？「牛保田在邊上問。
「他不來，錢就還是他櫃檯上的錢。「雷長河說，「他來，名字就是咱們的錢。做買賣做到這個份上，比的不是誰掙得多——是誰的名字，落在誰的本子上。「
——
二月十二，貨棧的「押券「櫃檯，果然開張了。
頭三天，來的都是各鄉代銷點的人，量不大，勝在名姓齊全、字據乾淨。
頭一個上門的，是城南柳林鋪代銷點的老掌柜，姓賈。老頭揣著六百面額的券，進門先作了個揖：「溫會計，我信得過你——這券押在這兒，利息我不要高的，就要一條：開春我孫子上學，這錢得活得成。「
溫麥穗按行價算了息，押條一式兩聯，一條一條念給他聽，老頭按了手印。老掌柜臨走，在門口站住，回頭說了句：「閨女，你們這櫃檯，比信用社的玻璃薄，可比它暖和。「
這句話，沒出正月，就傳遍了半個青雲縣。第四天下午，快上門板的時候，套袖來了。
還是那件灰呢子大衣，還是那副藍套袖。他把一個手帕包擱在櫃檯上，聲音不高：「兩千面額，押半個月，能給多少？「
溫麥穗按行價報了數，把押條推過去。套袖拿起筆，在那格簽章上懸了一懸——到底還是簽了。還是那個練過的、潦草的名字。
他收了錢走了以後，溫麥穗把那張押條單獨收進一個信封，信封上寫了三個字：「第一號。「
夜裡對帳，兩個人把這一天的帳軋平，溫麥穗忽然說了一句：
「長河，我今天想明白一件事。咱們這一個月，五縣一地跑了十八筆，自以為走得又快又乾淨——可每一步，都走在人家櫃檯的玻璃後頭。「
她把帳本合上，燈下那張臉沒什麼表情，可語氣是從來沒有過的鄭重：
「咱們不是在做買賣。咱們是在人家的帳本上，走了一趟。「
雷長河沒接話。他伸手把帳房門後那張紅紙——四條規矩——又撫平了一遍。撫到第三條「咱們的帳要比櫃檯的單據還細「時，他停住了。
「所以從明天起，「他說，「咱們得比他記得，還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