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法翻過面來以後，這門生意忽然就順了。
正月二十三起，貨棧帳房的牆上多了一張表。溫麥穗用一張整開的大白紙，畫了六欄——青雲、石泉、鄰縣、再鄰縣、地區（漢江）、省城方向（托人代問）——每欄上下又分「收價「「賣價「「額度「「備註「四小格。每天上午十點，五路電話問回來，她一個數一個數填上去，填完用紅藍鉛筆把最高收價和最低賣價各圈一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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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頭上的名字，是牛保田給起的，叫「行情表「。雷長河看了半天，說這名字太直，櫃檯上人來人往，讓人瞧見不好。溫麥穗想了想，在表頭外頭又包了一層牛皮紙，皮紙上寫的名目是——「全縣代銷點日用百貨價格調查表「。
供銷社的人看了直點頭：向東貨棧，做事就是細。
電話之外，還備了電報。急事問價，七個字以內，按字省錢。溫麥穗編了一套只有自家人看得懂的問法——「鹼面漲否「是問九二年券，「火柴到否「是問九三年券，「肥皂缺否「是問額度緊不緊。牛保田頭一回拿著電報稿去郵局，營業員看了三遍，嘀咕說這貨棧的生意做得可真細，連鹼面火柴都要打電報問行情。
這張表第五天就顯出了威力。二月例外的行情波動里，鄰縣櫃檯的九三年券收價忽然比前一天高了一塊，溫麥穗上午十點得到數，十點半牛保田已經背著棉襖夾層里的四千塊面額上了班車。當天下午賣進地區櫃檯，次日返程，一趟淨落一百六十塊，腳錢車票刨淨，剩一百三十。
往後，這樣的趟隔天一趟。牛保田跑熟了，哪趟班車幾點到、櫃檯幾點人少、飯鋪哪家的燴麵量大，門兒清。棉襖夾層里的三道縫，拆了縫、縫了拆，他媳婦嫌他棉襖上有針眼，他還挺橫：「這叫錢衣裳！「
到正月二十九，「行情表「記滿了一面牆。溫麥穗合了回總帳：
本錢六千八，正月里共跑九趟，買賣十八筆，淨落袋一千一百六十塊。加上壓券那筆虧掉的六十一塊，軋差一千零九十九。
「千分之——「牛保田扒拉了半天指頭，沒算明白這利是幾分。
「一個月，一分六。「溫麥穗替他算完，「這是把腳錢、虧空、電話費全刨乾淨的分。「她把總帳合上，「這錢賺得慢，可它睡得著覺。「
——
就在行情表記滿一面牆的那個夜裡，另一頭的世界裡，也有一張表攤在燈下。
雷長河後半夜把車開回了現代這邊。老隧道那頭是九四年正月末，這邊是燈河一樣的城市。他沒歇，第二天一早去了拍賣行。
蘇文瑾在鑑定室等他，案上擺著一隻牛皮紙檔案袋，袋口的封條是拆過的。
「你上回讓我盯著川衡的動向。「她說，「老酒那條線上，他們年前年後又收走了兩批'秉記封'，照舊是連罈子帶簽全收，收完就沒了下文。這個你知道。我要說的是這個——「
她從檔案袋裡抽出一沓紙，攤開在案上。
是收據。一沓舊的、規格不一的收據，有公章有私章，紙都黃脆了。
「川衡走貨的底檔里夾帶的。我托檔案室的人一件一件篩，篩出這麼一沓——你看看是什麼。「
雷長河拿起來，一張一張地翻。
「國庫券收購憑單。「蘇文瑾說，「一九九三年臘月到九四年正月，青雲、石泉一帶的縣級櫃檯開的。有銀行代辦點的收費章，有經手人簽章。加起來，面額兩萬出頭。「
雷長河翻得很慢。每張憑單上，券種、面額、日期、金額都齊全，唯有「收購方「一欄，絕大多數是空的——按當年的規矩，櫃檯交易本該記名，這一沓，張張空白。
他抽出其中一張，指給蘇文瑾看收購方經手人落款處的一個簽章。那個章很小，字是篆體的，磨得發虛。
「秉記。「他說。
蘇文瑾點頭：「三張上有這個章。剩下的沒有章，但我比過紙張和墨——同一沓里出來的。「她頓了頓，「雷先生，三十年前，有人在你們那一帶，用同樣的辦法收過一批國庫券。只收不賣，收購方不落名。跟你這兩個月乾的，是同一門生意。「
雷長河盯著那沓憑單，半天沒說話。
他在九四年那頭，正一門心思跑櫃檯、吃差價，把「套袖「當成一條要盯的線。而他不知道的是，同一條線，三十年前就有人趟過了；趟線的人用的名頭，正是父親失蹤前纏了一身的那個「秉記「。
「這沓東西，能留下嗎？「
「已經留下了。檔案替它活著。「蘇文瑾把憑單一張張碼齊，裝回袋裡，「我多說一句——收老酒，可以是喜好，可以是囤貨。收國庫券，不記名、不留痕、面額大、隨時能變現——這東西在三十年前，是'跑路錢'的標準配置。「
她頓了頓，又說：「還有個細節。憑單上手書的金額，我比對過——跟'秉記封'壇口的簽名，是同一個人的筆跡。「
「趙秉蘭。「
「或者是替秉記帳房代筆的那隻手。「蘇文瑾說，「一個商號，一邊囤酒，一邊收券，兩頭的錢都不落名。這在生意上講不通——除非它做的，本來就不是生意。「
從拍賣行出來，天擦黑了。雷長河在停車場又碰見了禿子劉。這老哥蹲在他車頭邊上抽菸，一見他就嚷嚷：「可算逮著你了！你上個月托我問的'三十年前收老酒老票子的主兒'，真問出個人來——老年活動中心一個下棋的老頭，當年在縣裡銀行幹過櫃面。老頭就撂了一句話，我記了一路：'那年頭，收券不記名的，不是聰明人，是準備跑的人。'「
禿子劉把菸頭一掐：「哎，你問這些老掉牙的事幹啥？「
「記帳。「雷長河說。
「你這人，「禿子劉指了指他，「現在張嘴閉嘴都是這兩個字，跟入了伙的帳房似的。「
雷長河坐在車裡很久沒有點火。
車載電台里放著交通台的路況，聲音離他很遠。他想起溫麥穗昨晚在燈下說的那句話——有的人不是要用錢，是要把錢變成誰也查不著的紙。
三十年前的紙，落進了他今天的手裡。
當夜他又把車開回了洞裡。九四年那頭天蒙蒙亮，貨棧的夥計起來下門板，看見掌柜的從馬廄那頭過來，肩上一層霜。
雷長河進門第一件事，是把牆上那張「行情表「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看到第三期的「青雲代辦點「那一欄時，他忽然伸手，用紅鉛筆在那個數底下畫了一道橫線。
青雲櫃檯的收價，沒有任何來由地，漲了兩個點。
電話里問，櫃檯的答覆是：有人天天在收，量給得足，價自然抬。
「套袖「收進了青雲縣。就在他們的家門口，就在趙秉章的櫃檯玻璃前頭。